星門的漣漪尚未完全平息,“蒼穹”帶著與“監護者-阿爾法”達成的脆弱臨時協定,如同流星般劃破寂靜的虛空,朝著滿目瘡痍的太陽係內環疾馳。
地心實驗室,格陵蘭冰原之下。巨大的“蓋亞”機甲如同沉睡的遠古泰坦,其附屬的實驗室內卻是一片沸騰與時間賽跑的景象。莉亞的右眼罩著臨時應急的醫療目鏡,左眼則緊盯著全息投影上瘋狂流動的資料流,她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幾乎化作了殘影。零號的意識化身——一個由純粹光點構成的不定形輪廓——懸浮在一旁,以超越生物腦極限的速度處理著海量資訊。
當林風踏入實驗室核心區時,一股混合了臭氧、高溫金屬和某種奇異輻射的能量氣息撲麵而來。實驗室中央,一個由“星核金”碎片構築的、結構極其精密的能量框架正在不穩定地脈動,其核心處,一點幽暗與星光交織、彷彿蘊含著宇宙生滅奧秘的光斑正在艱難地維持著形態。
“‘悖論之種’……”莉亞頭也不抬,聲音沙啞卻帶著極度的亢奮,“理論模型基本穩定,但實體化承載……太難了!它需要同時相容‘普羅米修斯碎片’的‘可能性’、艾瑪淚晶中封印的‘熵增模因’逆向編碼、以及零號提供的部分異文明邏輯簽名……任何一點微小的失衡,都會導致它自我湮滅,或者……更糟,提前引爆那被扭曲的模因!”
林風走到能量框架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左臂晶體與那核心光斑之間產生的強烈吸引與排斥並存的矛盾力場。那光斑看似微小,卻給人一種吞噬一切光線和思維的詭異感。
“我們時間不多了。”林風沉聲道,將來自“監護者-阿爾法”的資料包共享給莉亞和零號,“‘監護者’給出了‘收割者’核心的邏輯薄弱點坐標,以及克勞德儀式與木星‘搖籃’協議可能產生的乾涉節點。我們的‘悖論之種’,必須精準投送到這些位置。”
零號的光影劇烈閃爍了一下:“分析完畢。目標坐標均位於高維褶皺或強引力畸變區。常規航行或躍遷無法抵達。需要……‘監護者-阿爾法’承諾的‘臨時許可權’,開啟特定的‘神之航道’。”
“而克勞德的儀式,”莉亞調出木星區域的監測畫麵,那個幽暗的黑點已經擴大成了一個不斷旋轉的、彷彿能吸收所有探測波的漩渦,旋渦邊緣,隱約有暗紅色的、如同血管般的能量脈絡在木星的大氣層中蔓延,“能量反應指數還在飆升!他似乎在強行抽取木星核心的能量,並利用‘蓋亞’之前提及的‘監視者’協議後門,試圖召喚或者……融合什麼東西!‘監護者’判定其成功率低,但一旦成功,後果不可預測。我們必須在他造成更大破壞前行動!”
林風凝視著那不祥的木星旋渦,又看了看眼前艱難維持的“悖論之種”,最終下定了決心。
“計劃不變。”他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我們兵分兩路。莉亞,零號,你們繼續優化‘悖論之種’,確保在我需要的時候,它能穩定發射。另一路……執行‘假意臣服’計劃。”
他轉向匆匆趕來的赤瞳和伊芙琳的全息投影。
“赤瞳,我需要你集結所有還能動用的艦船,尤其是那些經過改裝、搭載了我們最新技術(哪怕是試驗品)的艦隻。組成一支‘投降艦隊’。”
“投降艦隊?”赤瞳的電子眼紅光一閃,嘴角咧開一個危險的弧度,“演戲給那個‘監護者’看?”
“沒錯。”林風點頭,“‘監護者-阿爾法’雖然同意了臨時合作,但它必然不會完全信任我們。我們需要演一場戲,一場我們內部因為絕望和分歧,最終決定接受它最初‘合作’條件——也就是協助它重置‘收割者’,以換取生存——的戲碼。這支艦隊,將明火執仗,沿著‘監護者’提供的‘神之航道’,航向指定的‘收割者’控製區邊緣。姿態要做足,要讓‘監護者’相信,我們是真的害怕了,真的願意去當它的馬前卒。”
伊芙琳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關鍵:“示敵以弱,降低戒心。同時,這支艦隊也是吸引‘監護者’和可能存在的‘收割者’偵察單位注意力的誘餌。為你真正的行動創造機會?”
“是的。”林風確認,“真正的殺招,是隱藏在這支艦隊中,或者稍後由我單獨駕駛‘蒼穹’,攜帶‘悖論之種’,利用‘監護者’開啟的航道,執行真正的‘播種’任務。而木星那邊的克勞德……”他頓了頓,“我們需要一個足夠分量的‘叛徒’或者‘內部混亂’的戲碼,來解釋我們為何突然‘想通了’要合作,同時,也能暫時牽製甚至麻痹克勞德。”
眾人的目光下意識地集中到了伊芙琳身上。要製造足夠逼真的內部混亂,沒有比高層“決裂”更好的劇本了。
伊芙琳深吸一口氣,絕美的臉龐上閃過一絲複雜,但很快被堅毅取代:“我明白了。我會在方舟內部發起一場‘彈劾’,指控林風首席的‘冒險決策’將文明帶入絕境,主張接受‘監護者’的原始條件以求生存。我會拉攏一部分搖擺不定的官員和民眾,製造足夠大的輿論風波和行政對立。”
這是一步險棋,一旦控製不好,假混亂可能變成真分裂。但伊芙琳深知,這是目前最能取信於“監護者”,也最能迷惑克勞德的方法。克勞德一定在暗中觀察,方舟內部越亂,他越可能認為有機可乘,從而可能放緩或者調整他自己的計劃。
“很好。”林風看著伊芙琳,眼中帶著信任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委屈你了,伊芙琳。”
“為了文明存續。”伊芙琳微微頷首,姿態優雅依舊,卻帶著赴死般的決然。
計劃迅速部署下去。
接下來的幾十個小時,太陽係殘存的人類勢力內部,上演了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真假難辨的大戲。
方舟核心議會,伊芙琳·馮·艾森斯塔特女公爵,這位一直以來被視為林風最重要政治盟友的貴族領袖,在緊急會議上發表了措辭激烈的演說,痛陳林風“盲目自大”、“罔顧現實”、“將整個文明的命運捆綁在其個人的瘋狂賭博上”,她出示了(部分偽造和斷章取義的)資料,顯示按照林風的方案,文明存活概率低於萬分之一,而接受“監護者”條件,生存概率可提升至百分之三十。
“我們是文明的領導者,不是賭徒!我們不能用億萬民眾的生命,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自由’!”伊芙琳的聲音通過廣播傳遍方舟,引發了巨大的震動和共鳴。長期處於絕望壓力下的民眾,很容易被這種看似“理性”、“務實”的觀點所說服。
支援伊芙琳的“生存派”和堅持追隨林風的“抗爭派”在方舟各個角落爆發了激烈的爭論,甚至發生了小規模的肢體衝突。輿論徹底分裂。
與此同時,赤瞳則以其鐵血作風,強行整合了一支由“血牙號”殘部、部分起義艦隊船隻以及所有還能飛起來的改裝艦組成的“特遣艦隊”。這支艦隊看起來陣容龐大,但實則外強中乾,許多艦船傷痕累累,能源短缺。赤瞳在公開頻道中,以粗魯而直白的語言,表達了對“無休止逃亡和犧牲”的厭倦,聲稱“與其等死,不如給那個‘神’當狗,換條活路!”
她還“故意”與林風的支援者發生了數次衝突,甚至“氣急敗壞”地炮擊了方舟外圍一個屬於“抗爭派”的小型觀測站(提前疏散)。這一切,都通過某種“不經意”的方式,被可能存在的監視訊號捕捉到。
地心實驗室外圍,也爆發了“生存派”民眾的抗議集會,要求林風交出技術,接受“監護者”的條件。場麵一度十分混亂。
這場精心策劃的“內訌”大戲,果然起到了效果。
一直沉默監視的“監護者-阿爾法”傳來了新的資訊流:
【監測到文明單位內部決策體係紊亂。基於效率原則,認可現行主導傾向。】
【‘神之航道’坐標已傳送至指定旗艦。臨時許可權啟用。】
【要求:特遣艦隊需在
12
標準時內抵達預定陣地,執行‘收割者’外圍邏輯節點清除任務。此為合作誠意驗證。】
它沒有完全相信,但它願意觀察這支“投降艦隊”的表現。
而木星方向的克勞德,其儀式能量聚集的速度似乎也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遲緩,彷彿也在分心評估方舟內部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判斷這是否是他等待已久的機會。
時機到了!
赤瞳站在經過緊急修補、依舊顯得猙獰的“血牙號”艦橋上,看著舷窗外那支士氣低落、艦況堪憂的“特遣艦隊”,啐了一口:“媽的,演戲真累!兄弟們,都把精神給我打起來!這趟是去鬼門關門口蹦迪,彆給老孃丟臉!”
她接通了與地心實驗室的加密通訊:“林風,‘戲台子’搭好了,‘觀眾’也入席了。你那邊怎麼樣?”
實驗室裡,林風站在已經完全形態穩定、散發著令人心悸波動的“悖論之種”麵前。那光斑此刻被壓縮封印在一個由“星核金”和左臂晶體能量共同構築的、拳頭大小的梭形裝置中。
“
‘悖論之種’
準備就緒。”林風的聲音平靜,他將那梭形裝置小心翼翼地接入“蒼穹”背部一個特製的插槽內。“我將隨艦隊一同出發,在適當時機脫離,執行‘播種’。”
他最後看了一眼莉亞和零號,目光掃過實驗室裡每一個疲憊但眼神堅定的研究員。
“保重。”莉亞輕聲說,右眼的目鏡邊緣似乎有微光閃爍。
“願可能性與你同在。”零號的光影微微波動。
林風點了點頭,轉身走入“蒼穹”的駕駛艙。艙門緩緩閉合,將外界的喧囂與期盼隔絕。
“蒼穹”啟動,背後那交織著金、藍、星辰三色的光翼再次展開,推動著機甲升空,如同沉默的利劍,飛向集結的空域。
在那裡,以“血牙號”為首的“投降艦隊”已經點燃了引擎,粗獷的推進器尾焰在虛空中拉出一道道悲壯的光帶。艦隊前方,一片原本空無一物的空間開始扭曲、旋轉,逐漸形成一個由純粹能量構成的、散發著非自然幽光的巨大航道入口——這就是“監護者-阿爾法”開啟的“神之航道”,通往已知宇宙法則邊緣的禁忌之地。
“所有艦船,聽我命令!”赤瞳的聲音在艦隊公共頻道中響起,帶著一絲刻意營造的、窮途末路的瘋狂,“目標,‘神之航道’!為了活下去,前進!”
“為了活下去!”頻道裡響起參差不齊、帶著複雜情緒的迴音。
龐大的、象征著“假意臣服”的艦隊,如同撲火的飛蛾,緩緩駛入了那片幽光閃爍的航道入口。
“蒼穹”隱藏在艦隊的陰影中,緊隨其後。
駕駛艙內,林風感受著“悖論之種”傳來的冰冷觸感和左臂晶體與之產生的微妙共鳴,目光穿透舷窗,望向航道深處那片未知的、蘊含著終極威脅的黑暗。
航向神之域,踏足禁忌地。
假意臣服的背後,是文明存續的最終豪賭。
序幕,已然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