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內狂熱的歡呼聲浪,如同實質的衝擊波撞擊著牆壁。銀白色的「破曉」矗立在中央,熔穿的重型裝甲靶上暗紅色的鐵水還在緩緩流淌,發出滋滋的輕響,蒸騰的白煙為這台鋼鐵巨獸蒙上一層毀滅性的神性光輝。工匠們激動得熱淚盈眶,士兵們用拳頭捶打胸甲發出沉悶的鼓點,彷彿在迎接新神的誕生。就連那些遠遠圍觀的平民,隔著工坊厚重的牆壁,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和人群的狂熱,低低的議論聲彙成一片模糊的嗡鳴。
林風站在歡呼的漩渦中心,卻感覺如墜冰窟。手中簡陋的能量監測儀,指標依舊死死卡在紅色區域的儘頭,微微顫抖著,如同垂死野獸最後的痙攣。旁邊代表魔晶粉塵儲備的刻度槽,剛剛那驚天一擊,竟直接消耗了肉眼可見的一小截!百分之五百的能耗…這頭鋼鐵巨獸每一次呼吸,都在瘋狂燃燒著雙核並聯這禁忌力量換來的短暫生命!那轟鳴的雙核裝置,不是心臟,而是綁在「破曉」和整個要塞腳下的炸彈!
歡呼聲中,他抬頭看向二層觀察台。卡隆特使的身影已經不在。一絲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心臟。
「老師!」托姆激動的小臉通紅,從人群中擠過來,仰頭看著「破曉」,眼中是純粹的崇拜,「太厲害了!雷恩大哥太厲害了!」
林風勉強扯動嘴角,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他拍了拍托姆的肩膀,目光掃過被醫護兵攙扶著從駕駛艙爬出來的雷恩。雷恩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全是虛汗,腳步虛浮,眼神卻異常明亮,帶著一種近乎亢奮的、力量釋放後的迷醉。但當他的目光與林風接觸的瞬間,林風清晰地捕捉到,那迷醉的深處,一絲冰冷的、非人的紫芒一閃而逝!如同深潭下的毒蛇,驚鴻一瞥。
「感覺…怎麼樣?」林風上前一步,聲音低沉,目光銳利如刀,試圖刺破雷恩亢奮的表象。
「強!太強了!」雷恩喘息著,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他下意識地活動著手指,彷彿還在回味那種掌控毀滅性力量的感覺,「就像…就像自己的身體變成了閃電!念頭一動,光束就撕裂了鋼鐵!那種感覺…」他眼中再次掠過那種迷醉的光芒,但很快被疲憊取代,他扶著額頭,「就是…腦袋像被巨錘砸過,嗡嗡的…身體也沉得厲害…」
精神力負荷!林風的心又是一沉。雙核能源的狂暴,加上光束武器那恐怖的瞬時能量抽取,對駕駛員的精神和肉體都是可怕的摧殘。雷恩眼中的紫芒…是單純的疲憊幻覺?還是…那該死的紫色結晶汙染,正通過神經連線,悄然侵蝕駕駛員的意識?
「扶他下去休息!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駕駛艙!」林風對醫護兵下令,語氣斬釘截鐵。他必須保護雷恩,也必須保護「破曉」不被濫用!這台機器,遠未成熟,每一次啟動,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
喧囂並未持續太久。當狂熱的工匠和士兵們逐漸散去,工坊內隻剩下維護裝置的零星聲響和雙核裝置那低沉而充滿壓迫感的持續嗡鳴時,沉重的腳步聲如同催命的戰鼓,在通道口驟然響起!
霍頓來了。
不是一個人。他身後跟著一整隊全副武裝、殺氣騰騰的親衛士兵!沉重的鎧甲摩擦聲彙成一片冰冷的金屬浪潮。霍頓本人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尉官製服,臉上那道被林風用零件劃傷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蜈蚣般扭動,眼神陰鷙而貪婪,死死鎖定了工坊中央那台銀白色的巨人——破曉!
他無視了正在清理熔融金屬碎片的工匠,無視了角落裡疲憊喘息的老傑克,更無視了站在「破曉」基座旁、雙手纏著汙穢麻布的林風。他的目標隻有一個。
「來人!」霍頓的聲音如同出鞘的利刃,帶著不容置疑的蠻橫,「把這台『破曉』機甲,給我拖到三號機庫去!立刻!」
命令如同驚雷炸響!工坊內瞬間死寂!工匠們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驚愕地看著這群不速之客。老傑克猛地抬頭,渾濁的老眼中爆發出憤怒的火焰。
兩名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應聲,大步流星地衝向「破曉」,伸手就要去抓機體基座上的拖曳鉤環!
「住手!」林風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擋在了「破曉」前方!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彷彿金屬摩擦的質感,瞬間凍結了士兵的動作。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如同燃燒的冰,直刺霍頓那張因憤怒和貪婪而扭曲的臉。
「霍頓隊長,」林風的聲音清晰地回蕩在死寂的工坊裡,「『破曉』是技術研發中心的財產,更是要塞對抗異獸的關鍵武器。調動它,需要特使大人的手令,或者最高防禦會議的決議。你的命令,依據何在?」
「依據?」霍頓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猛地向前一步,幾乎要撞到林風身上,濃重的汗味和鐵鏽味撲麵而來,「老子就是依據!邊境要塞,戰時狀態!一切資源,包括這台機甲,由前線指揮官統一調配!這是王國軍規!卡隆特使賦予我全權處理前線軍務!」他獰笑著,從懷裡掏出一卷蓋著鮮紅印章的羊皮紙,在林風眼前嘩啦抖開,「看清楚!特使大人簽署的《戰時資源緊急徵調令》!老子現在,就是前線最高指揮官!」
羊皮紙上,卡隆那獨特的、帶著淩厲筆鋒的簽名和醒目的紅印,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林風心上!果然!卡隆默許了!甚至…這根本就是他的授意!利用霍頓的貪婪和蠻橫,來奪取「破曉」的控製權!什麼價值?在卡隆眼裡,他林風的價值,就是榨乾「破曉」的每一分戰力,然後連人帶機器一起消耗掉!
霍頓得意地看著林風瞬間蒼白的臉,伸手粗暴地將他推開:「滾開!礙事的異界雜種!彆擋著老子接收武器!」他身後的士兵立刻如狼似虎地再次撲向「破曉」。
「我看誰敢動!」林風被推得一個踉蹌,雙手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猛地挺直脊背,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那吼聲中蘊含的決絕和瘋狂,竟讓撲上前的士兵動作一滯!
在霍頓和所有士兵驚愕的目光中,林風沒有後退,反而轉身,用肩膀死死抵住了「破曉」冰冷的腿部裝甲!他沾滿膿血和油汙的雙手,以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狠狠拍在了機體小腿外側一塊毫不起眼的、偽裝成散熱格柵的金屬麵板上!
「哢噠!」一聲輕微的機括彈開聲!
麵板滑開,露出了下麵一個極其隱蔽的、由複雜齒輪和細小魔晶陣列構成的微型裝置!裝置中央,一個醒目的、如同凝固血滴般的紅色按鈕,正閃爍著不祥的光芒!
「強征?」林風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種冰冷的、近乎非人的平靜,聲音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那就讓它變成一堆廢鐵,和你們一起陪葬吧。」他的目光掃過霍頓,掃過那些驚疑不定的士兵,最後定格在霍頓那張因震驚而扭曲的臉上。
「認識一下,『破曉』的自毀核心。」林風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獨立能源,物理鎖死。一旦啟用,三分鐘內,雙核能量爐將突破所有約束閥,過載百分之三百…然後…」他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轟!整個工坊,連同半個要塞,都會為它陪葬。」
死寂!絕對的死寂!
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所有人都感到一陣窒息!
霍頓臉上的獰笑徹底僵住,瞳孔因極致的恐懼而驟然收縮!他身後的士兵們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血色褪儘,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他們毫不懷疑林風話語的真實性!這個異界瘋子,用垃圾造出淨水,用廢料拚出神兵,現在…他說能拉著所有人同歸於儘!
「你…你敢!」霍頓的聲音嘶啞變調,帶著無法控製的顫抖。他想咆哮,想命令士兵把這個瘋子撕碎,但看著林風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看著那個閃爍著紅光的自毀按鈕,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和所有勇氣!他毫不懷疑,隻要自己再動一下,這個瘋子會毫不猶豫地按下去!
工坊內隻剩下雙核裝置那低沉而充滿壓迫感的嗡鳴,此刻聽起來,如同死神的倒計時。
林風的手指,就懸停在那猩紅的自毀按鈕上方,微微顫抖著,膿血從麻布縫隙滲出,滴落在冰冷的金屬麵板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暗紅。他背靠著「破曉」冰冷的裝甲,如同守護幼崽的獨狼,麵對著眼前一群武裝到牙齒的惡犬,用最極端的方式,扞衛著這剛剛誕生的、脆弱而危險的鋼鐵火種。
「試試看?」林風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霍頓的喉結劇烈滾動著,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死死盯著林風懸在按鈕上的手指,又驚恐地瞥了一眼那轟鳴的雙核裝置方向,彷彿已經看到了毀滅的烈焰衝天而起!他臉上的肌肉瘋狂抽搐,憤怒、恐懼、不甘…最終全部化為一聲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
「撤…撤!」
他猛地一揮手,幾乎是連滾爬爬地帶著那群同樣嚇破膽的士兵,狼狽不堪地退出了工坊!沉重的腳步聲如同潰敗的喪鐘,迅速遠去。
工坊內再次陷入死寂。隻有雙核的嗡鳴和林風粗重的喘息。
「老師!」托姆帶著哭腔撲過來,小臉煞白。
老傑克也掙紮著站起,看著林風懸在按鈕上方、微微顫抖的、沾滿膿血的手,渾濁的老眼中充滿了後怕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林風緩緩收回手,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身體順著「破曉」冰冷的裝甲滑坐在地。他看著霍頓消失的通道口,又低頭看了看那個閃爍著紅光的自毀核心。剛才的瘋狂和決絕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隻有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冰冷。
他賭贏了這一次。用生命做籌碼,暫時保住了「破曉」。
但卡隆的獠牙已經露出,霍頓的恨意已入骨髓。下一次呢?雙核能源的倒計時在耳邊轟鳴,雷恩眼中那詭異的紫芒如同毒刺。這脆弱的和平,還能維持多久?
就在這時,一名卡隆身邊的傳令兵小跑著進來,臉上帶著公式化的冷漠,將一個小小的、封著火漆的銅管遞給林風:「林風技師,特使大人手令。」
林風接過銅管,手指的劇痛讓他幾乎拿不穩。他捏碎火漆,倒出裡麵一小卷莎草紙。上麵隻有一行娟秀而冰冷的字跡,正是伊芙琳的手筆:
「自毀程式?精彩。特使大人說,您比他想象的更有價值。請務必…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