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拘押室比地牢乾淨,但無形的枷鎖更重。狹窄的石室裡隻有一張硬板床和一張粗糙的木桌,唯一的鐵窗外,兩名卡隆帶來的王都衛兵如同石雕般佇立,盔甲的縫隙裡透出冰冷的光。林風坐在床沿,雙手裹著衛兵「施捨」的、散發著黴味的粗麻布,膿血依舊不斷滲出,染出深褐色的汙漬。每一次輕微的移動都牽扯著潰爛的皮肉,帶來尖銳的刺痛。他盯著桌上那盞搖曳不定的油燈,卡隆的話如同毒蛇在腦中盤繞:「活著的異界人…更有價值。」價值?是榨乾他腦子裡所有關於「破曉」、關於高達的知識,然後像廢棄零件一樣丟棄的價值嗎?
窗外,要塞的喧囂變得異常沉悶,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不再是往日的勞作號子或士兵操練的呼喝,而是…一種低沉的、絕望的嗚咽,混雜著壓抑的咳嗽和孩童虛弱的啼哭。空氣裡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膩中帶著腐敗的怪味,正是老傑克指認的紫色結晶汙染的氣息!
「砰!砰砰!」拘押室的門被粗暴地拍響,力道之大讓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門外傳來托姆帶著哭腔、上氣不接下氣的嘶喊:「老師!老師!出事了!好多…好多人…水…水!」
林風猛地起身衝到門邊,透過門上的小窗,看到托姆那張沾滿黑灰和淚痕的小臉,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托姆!怎麼回事?」
「水井…所有的水井!」托姆的聲音帶著劇烈的喘息,「喝了水的人…渾身起紫斑…像您和老傑克爺爺的手…然後…然後爛掉!死了!工坊門口…好多…好多人躺著…吐黑水…死了好幾個了!」他小小的身體因恐懼而劇烈顫抖。
瘟疫!汙染引發的瘟疫爆發了!林風的心瞬間沉到穀底,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老傑克的警告成了殘酷的現實!這遠比霍頓的火刑柱更致命!恐慌一旦蔓延,整個要塞將在自相踐踏和絕望中崩潰!
「托姆!冷靜!」林風強迫自己聲音平穩,隔著門板快速下令,「你馬上去找老傑克!讓他把收集到的所有紫色結晶汙染的水樣,還有…那種噴酸異獸的酸液樣本!有多少拿多少!快!」
托姆用力點頭,轉身就跑,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儘頭。
林風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急促地喘息。雙手的劇痛和內心的焦灼幾乎要將他撕裂。他需要材料,需要工具,需要空間!但卡隆的衛兵像兩座鐵塔,絕不會放他出去。怎麼辦?他猛地抬頭,目光死死鎖定在房間角落裡——那裡堆放著一些被王都衛兵清理出來、原本屬於這個房間的雜物:幾個裂了縫的陶罐,幾根生鏽的鐵條,一團纏在一起的破舊銅線,甚至還有一個廢棄的、布滿油汙的魔晶爐小型外接散熱格柵!
「嗬…垃圾堆裡的實驗室…」林風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他不再猶豫,忍著劇痛撲向那堆廢物。雙手的潰爛在粗糙的鐵條和陶罐邊緣摩擦,膿血直流,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生存的本能和對要塞最後一點責任感的驅使下,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
他抓起一個最大的破陶罐,用鐵條敲掉邊緣尖銳的碎片,做成一個相對規整的容器。這是反應釜。生鏽的鐵條被他在床沿上用力拗折、打磨,做成簡陋的攪拌棒和支架。那團破銅線被他小心地拆解、捋直,銅線…導電!魔晶爐的散熱格柵是金屬網格,雖然肮臟,但結構相對完整…他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衛兵!」林風猛地拍門,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我要見卡隆特使!立刻!關乎要塞存亡!」
門外的衛兵似乎猶豫了一下,其中一人轉身快步離去。
等待的時間如同淩遲。林風沒有停手,他利用這短暫的空隙,用能找到的一切東西繼續完善他腦中那個簡陋淨水裝置的雛形。陶罐底部鑽出小孔,連線銅線,銅線另一端準備纏繞在金屬格柵上…一個粗糙的電解和吸附過濾框架在他手下逐漸成型。汗水混著膿血滴落在陶罐裡,他渾然不覺。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門鎖轉動,卡隆瘦削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深紫色的繡金長袍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陰鬱。他身後跟著兩名衛兵。卡隆的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地麵,落在林風那雙包裹著麻布、卻依舊膿血滲透、正在擺弄破銅爛鐵的雙手上,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林風,」卡隆的聲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你最好有足夠重要的理由。」
「理由就是外麵正在蔓延的死亡!」林風抬起頭,直視卡隆冰冷的眼睛,沒有絲毫退縮,「水源被異獸能量結晶汙染,引發了潰爛瘟疫!再沒有乾淨的飲用水,不用異獸進攻,三天之內,要塞將變成一座死城!您的價值評估,恐怕要落空了!」
卡隆的眼神瞬間銳利如刀,他顯然已經知道外麵的混亂,但林風如此直白地點出根源和後果,還是讓他心頭一凜。他盯著林風:「你能解決?」
「給我一個工坊角落,給我需要的材料,給我…老傑克和托姆當助手!」林風語速極快,「我能造出淨水裝置!就在這個房間裡,我用這些垃圾也能造個雛形證明給你看!」他用還能勉強活動的手指,指向地上那個由破陶罐、鐵條、銅線和散熱格柵拚湊起來的醜陋造物。
卡隆的目光在那個簡陋到可笑的裝置上停留了幾秒,又看向林風那雙因劇痛和專注而布滿血絲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欺騙,隻有孤注一擲的瘋狂和一種冰冷的自信。他沉默了幾秒鐘,空氣彷彿凝固。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冰冷,卻帶上了一絲決斷:「帶他去工坊底層最角落那個廢棄儲藏間。給他老傑克和那個學徒。他要的東西…隻要不是武器和核心零件,儘量滿足。派人盯著,一步不離。」
「是!」衛兵應聲。
卡隆最後深深看了林風一眼:「記住,你的命,現在維係在那些水上了。」說完,他轉身消失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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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底層,廢棄儲藏間。
這裡彌漫著濃重的黴味和機油味,堆滿了生鏽的廢棄零件和破木箱。唯一的照明是幾盞昏暗的油燈。兩名卡隆的衛兵抱著長矛,如同門神般守在唯一的出口,眼神警惕地盯著裡麵忙碌的三人。
林風成了絕對的指揮官,儘管他的雙手幾乎報廢。他坐在一個倒扣的木箱上,聲音嘶啞而急促,精確地發出指令:
「老傑克!把收集的汙染水樣倒進一號陶罐!三分之二滿!」
「托姆!用滴管!把酸液樣本緩慢加入二號陶罐的水裡!一滴一滴!注意反應顏色!」
「老傑克!三號罐接銅線正極!金屬格柵接負極!小心彆碰到溶液!」
「托姆!記錄電壓變化!告訴我魔晶粉塵加入時氣泡產生的速率!」
老傑克沉默而高效地執行著,布滿老繭和潰爛紅斑的手沉穩有力。托姆則像隻不知疲倦的小陀螺,在幾個陶罐和記錄板之間穿梭,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神專注得驚人。整個空間裡隻剩下液體傾倒聲、滴答聲、林風嘶啞的指令聲和筆尖劃過粗糙紙麵的沙沙聲。
林風的目光如同鷹隼,緊緊盯著幾個陶罐內的反應。一號罐,濃稠的、泛著詭異紫光的水樣;二號罐,托姆滴入噴酸異獸那墨綠色酸液後,渾濁的汙染水開始劇烈翻騰,冒出大量刺鼻的黃色煙霧,水色正從渾濁的紫灰向一種更深的、接近黑色的沉澱轉變;三號罐,當老傑克將少量魔晶粉塵撒入連線著銅線和金屬格柵的水中時,微弱但穩定的淡藍色電弧在格柵間跳躍,水中的黑色絮狀物如同被磁石吸引般,迅速附著到作為負極的金屬格柵上!
「就是它!」林風低吼,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芒,「酸液中和結晶活性,電解沉澱殘留汙染物!托姆,把二號罐處理過的水,緩慢倒入三號罐!老傑克,維持電壓!」
暗黑色的液體混合著絮狀沉澱物被倒入電解罐。劈啪的電弧聲中,黑色物質肉眼可見地加速向金屬格柵聚集、附著!幾分鐘後,當托姆停止傾倒,電解罐中翻騰的液體漸漸平息下來。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出現了:上層的水體,竟然呈現出一種近乎無色的、微微泛著水光的清澈!與旁邊一號罐那妖異粘稠的紫色毒水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成…成功了?」老傑克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罐清水。
「初步分離成功!」林風的聲音同樣沙啞,卻充滿了力量,「托姆,拿乾淨的布,過濾上層清水!快!」
托姆用微微發抖的手,拿起一塊相對乾淨的粗麻布,小心翼翼地將電解罐上層那清澈的水過濾到一個新陶碗裡。一碗無色、無味、在昏暗油燈下折射出純淨光芒的水,出現在三人麵前。
老傑剋死死盯著那碗水,喉嚨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第一次湧上了渾濁的淚水。他伸出顫抖的、同樣潰爛的手,似乎想觸碰,又不敢。
「老師…這水…能喝嗎?」托姆的聲音帶著希冀和恐懼。
林風的目光掃過那碗清水,又看向老傑克和自己潰爛的雙手,最終落在門口那兩個同樣緊張地注視著這裡的衛兵臉上。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門口:「衛兵大哥,麻煩…找一隻健康的老鼠或者小動物來。」
很快,一隻被關在鐵籠裡的、顯得有些焦躁的灰毛老鼠被送了進來。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視下,托姆用木勺舀起一點點過濾後的清水,小心翼翼地滴進老鼠籠的水槽裡。那灰鼠警惕地嗅了嗅,最終抵擋不住水的誘惑,湊上去小口啜飲起來。
一秒…兩秒…十秒…一分鐘…
灰鼠不僅沒有痛苦倒地,反而像是解了渴,顯得精神了一些,甚至開始啃咬籠子裡的木屑!
「活了!它沒事!」托姆驚喜地叫出聲。
老傑克長長地、顫抖地撥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布滿皺紋的臉上老淚縱橫。他猛地轉身,對著門口同樣露出震驚神色的衛兵嘶聲喊道:「快!快報告特使大人!淨水!有淨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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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間點燃了死寂絕望的要塞!
工坊外,早已被死亡陰影和病痛折磨得瀕臨崩潰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湧來。士兵幾乎無法維持秩序。一張張枯槁、絕望、布滿紫斑或帶著病容的臉,擠滿了狹窄的街道,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工坊那扇緊閉的大門,裡麵是最後的希望。
大門在萬眾矚目下緩緩開啟。
率先走出來的,不是卡隆,不是軍官,而是佝僂著腰、雙手纏著臟汙麻布的老傑克。他端著一個沉重的陶盆,盆裡盛著大半盆清澈見底的淨水。渾濁的老眼掃過黑壓壓的人群,掃過那些抱著死去親人哭泣的身影,掃過那些渴求生存的眼睛。他乾裂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用儘全身力氣,沙啞地嘶吼:
「林風技師…造的淨水!能喝!」
這一聲嘶吼,如同驚雷!
人群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哭喊和嘶鳴!
「水!是乾淨的水!」
「林風技師!是林風技師!」
「救星!他是救星啊!」
無數雙手臂伸向老傑克,伸向他手中的陶盆,彷彿那是生命本身。士兵們組成人牆,拚命阻擋著洶湧的人潮,聲嘶力竭地維持著秩序:「排隊!都排隊!一個一個來!」
老傑克在士兵的護衛下,將第一盆淨水倒入早已準備好的、臨時架起的巨大木桶中。清澈的水流注入,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如同天籟!托姆和其他被臨時召集的工匠學徒們,用木勺小心翼翼地將水分發給排在最前麵、病得最重的人。
一個抱著奄奄一息孩子的母親,顫抖著接過一勺水,小心翼翼地喂進孩子乾裂的嘴裡。幾秒鐘後,孩子微弱地咳嗽了一聲,竟然睜開了無神的眼睛,小嘴本能地吮吸著。母親的眼淚如同決堤般湧出,抱著孩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工坊大門的方向瘋狂磕頭:「謝謝!謝謝林風技師!謝謝您救了我的孩子!謝謝啊!」
這場景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越來越多的人喝到了淨水,雖然無法立竿見影治癒潰爛,但那清冽甘甜的滋味流入喉嚨,驅散了死亡的乾渴,點燃了生的希望!哭泣聲、感謝聲、呼喚「林風」名字的聲音,如同洶湧的浪潮,一波高過一波,衝擊著工坊的牆壁,衝擊著每一個角落。
「林風技師萬歲!」
「技術官!他是我們的技術官!」
「感謝技術官大人!」
儲藏間內,林風靠在一堆廢棄的零件上,聽著外麵震耳欲聾的呼喊,感受著腳下地麵傳來的微微震動。雙手的劇痛依舊鑽心,卡隆冰冷的眼神和雷恩那詭異的紫眸在腦中交錯閃現。他緩緩閉上眼睛,臉上沒有笑容,隻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絲冰冷的清醒。他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民心…這就是你要的『價值』嗎,卡隆特使?」
門外,負責看守的一名衛兵,透過門縫看著外麵群情激昂的民眾,又回頭看了看陰影中沉默的林風,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握緊了手中的長矛。他第一次覺得,這個被特使大人視為「囚徒」和「工具」的異界人,身上似乎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無法掌控的力量。
而在工坊對麵一處不起眼的閣樓視窗,伊芙琳靜靜佇立。她放下了常年用來觀察遠方的單筒鏡,秀麗的麵容在陰影中看不出表情。纖細的手指間,撚著一小撮從淨水裝置電解格柵上刮下來的、閃爍著微弱藍紫色光芒的金屬殘渣。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像歎息:
「淨水殘渣…富集了稀有的雷晶礦微粒…真是意外之喜呢,林風技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