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長城”最後的殘骸,如同被投入熔爐的冰雪,正在無聲且加速地消融。那三艘真正的“水滴”艦,如同掙脫了最後一絲束縛的獵殺者,重新調整了它們那完美而致命的姿態,冰冷的幽藍光芒在其光滑如鏡的表麵流轉,鎖定了前方那艘傷痕累累、彷彿下一刻就要解體的“血牙號”及其周圍寥寥無幾的護衛艦。
毀滅,已是倒計時讀秒。
然而,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時刻,“血牙號”以及所有殘存艦隻的引擎噴口,卻反常地齊齊熄滅了最後的光芒。它們不再試圖規避,不再做無謂的掙紮,隻是靜靜地懸浮在那裡,彷彿接受了最終的命運。
一種詭異的寂靜籠罩了整個戰場。
然後——
嗡——
一種低沉、卻與真正“水滴”那冰冷平滑的嗡鳴截然不同的聲音,驀然響起。這聲音更…澎湃,更…不穩定,彷彿無數細小的意誌在咆哮,在掙紮,強行彙聚成一股統一的旋律。
下一瞬間,以“血牙號”為中心,其上下左右,前後四方,原本空無一物的宇宙深空之中,如同變魔術般,驟然亮起了成千上萬個光點!
這些光點迅速由虛化實,凝聚成一艘艘艦艇的輪廓。
是水滴艦。
成千上萬艘!
它們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星域,其數量甚至一時間遮蔽了背後的星辰,形成了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閃爍著幽暗光澤的金屬狂潮!
但隻要你仔細看去,就能立刻發現它們與真正“水滴”那令人絕望的完美之間的天壤之彆。
這些仿製品的表麵並非絕對光滑,而是帶著細微的、手工打磨的痕跡,甚至有些地方還能看到粗糙的焊接點和修補的疤痕。它們的色澤也不統一,有的偏向暗金,有的泛著幽藍,有的則是兩者不均勻的混合,彷彿潑灑的油彩。它們散發出的能量波動更是雜亂而洶湧,遠不如正版那般內斂平滑,反而像是一千頭被強行拴在一起的野獸,發出躁動不安的低吼。
它們,便是由那台以賽博格戰士生命鑄就的“神跡引擎”為核心藍圖,傾儘“血牙號”及所有殘存艦隻最後儲備的資源,並由零號那超越時代的異文明知識庫進行統籌優化,在“時間孤島”效應加速下(林風左臂能量勉強維持的小範圍時間加速場),瘋狂生產出來的——偽“水滴”艦隊!
它們的內部,沒有複雜的生命維持係統,沒有舒適的居住艙室,甚至沒有完整的導航模組。有的,隻是被簡化到極致的推進係統、武器平台(大多僅配備了簡陋的能量發射器或實彈撞角)、以及一個直接與艦隊核心——零號的意識網路相連線的接收與控製介麵。
它們的誕生,本身就是一種對資源的極致榨取和對戰爭的極端功利化體現。它們不是艦船,它們是子彈,是消耗品,是文明垂死前發出的、最瘋狂也是最悲壯的呐喊!
“零號…報告狀態…”林風的聲音在主通訊頻道中響起,沙啞而沉重。他站在“血牙號”艦橋,目光透過舷窗,望著那支龐大的、散發著不祥光芒的“偽神艦隊”,心中沒有喜悅,隻有無儘的悲涼與責任。他的左手依舊連線著艦隊的總控介麵,為其提供著最基礎的“基準頻率”支撐,但他能感覺到,零號正在承受著什麼。
零號的虛擬影像在艦橋上閃爍不定,它的資料流變得異常狂亂,聲音也失去了往日的平靜,帶上了無數重疊的回響和雜音,彷彿成千上萬個人在同時說話:
“艦隊…線上數量…三千七百二十一…單位…”
“意識網路負載…百分之九千四百…持續上升…”
“邏輯單元過載…情感模擬器強製關閉…”
“記憶體分割槽正在…崩塌…重構…”
“警告…個體認知邊界…模糊…”
“我是…艦隊…艦隊…即是我…”
“為了…文明…延續…”
“消滅…威脅…”
“坐標…鎖定…”
“開火…”
它的聲音到最後,已經變成了一片混亂的、充滿殺意的電磁噪音。
為了同時操控這數千艘仿製艦,零號被迫將其核心意識無限分割、複製,注入每一艘艦艇簡陋的控製核心中。這無異於將一個人的靈魂撕成數千碎片,每一個碎片都要獨立處理海量的戰場資訊,並執行複雜的戰術動作。
它正在死去。作為一個個體的、完整的“零號”正在消亡,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由無數碎片意識組成的、名為“艦隊”的集體怪物。每一次戰術指令的下達,每一次艦艇的損失,都意味著它一部分“自我”的永久湮滅。
“零號…”莉亞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她知道這個計劃的代價,但當它真正發生時,那痛苦依舊難以承受。
“沒時間哀悼了!”赤瞳女王厲聲喝道,強行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戰場,“敵人動了!”
那三艘真正的“水滴”,似乎對這支突然出現的、數量龐大卻散發著“劣質”氣息的仿造品艦隊產生了片刻的“遲疑”——或許是基於某種敵我識彆係統的邏輯衝突。但這遲疑隻持續了極短的一瞬。
其中一艘真“水滴”驟然加速!依舊是無法捕捉的殘影,徑直撞向偽艦隊最密集的區域!
它似乎打算像之前摧毀一切那樣,直接以絕對的質量和速度,將這可笑的數量優勢碾為齏粉!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那一片區域的數百艘偽“水滴”艦,做出了一個完全違背常理、也絕不可能由正常艦艇駕駛員做出的動作!
它們沒有試圖規避,沒有試圖散開!
而是…在同一瞬間,極其精準地、以一種自殺式的姿態,微微調整了自己的角度,將它們那簡陋卻足夠堅硬的撞角,或者說整個艦體,對準了真“水滴”衝擊軌跡上的一個個細微的、基於零號瘋狂計算後得出的“概率乾涉點”!
這不是戰術,這是一種基於龐大數量和無視個體存亡的、冰冷的數學意義上的“攔截”!
轟!轟!轟!轟!轟!
真“水滴”瞬間貫穿了第一艘、第二艘、第三艘…偽艦!它們如同熱刀切黃油般毫無阻礙!
但是,十艘、二十艘、五十艘!
每一次撞擊,雖然偽艦都瞬間化為宇宙塵埃,但它們的結構,它們內部殘存的能量,它們被撞碎時產生的碎片亂流,都在極其微小地、卻真實地乾擾著真“水滴”那絕對平滑的力場,消耗著它那似乎無窮無儘的動能!
當它貫穿到第一百艘偽艦時,它的速度,竟然出現了一絲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但確實存在的——減緩!
而就在這一絲減緩出現的刹那!
早已通過零號網路計算好提前量的、位於其衝擊路徑側後方的另外數百艘偽艦,它們那簡陋的能量武器同時開火!無數道粗細不一、能量等級也參差不齊的光束,並非射向“水滴”本身,而是射向了它前方那片剛剛被其自身力場和撞擊擾動的、空間結構變得極其不穩定的空域!
嗡——!
那片空域的空間彷彿被投入巨石的湖麵,猛地蕩漾起劇烈的漣漪!
真“水滴”一頭撞進了這片被強行製造的“空間沼澤”之中!它的速度再次驟降!那完美光滑的表麵,甚至因為空間結構的劇烈變化而第一次泛起了明顯可見的、如同水波般的劇烈擾動!
“就是現在!”林風怒吼一聲,左手能量瘋狂輸出,強行穩定住零號那即將崩潰的主意識!
所有殘存的、還能接收指令的偽艦,如同撲火的飛蛾,從四麵八方,不顧一切地撞向那艘首次顯露出“掙紮”姿態的真“水滴”!它們甚至不再追求撞擊的角度,隻是單純地用數量,用自爆,去淹沒它!
轟轟轟轟轟!!!
一場無比慘烈、無比瘋狂、也無比壯觀的宇宙級“蜂群”圍攻,在冰冷的星幕中上演!
另外兩艘真“水滴”立刻試圖前來解圍,但它們剛一動作,立刻就有數以千計的偽艦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悍不畏死地撲上來,用同樣的方式對其進行自殺式攔截和騷擾!它們或許無法真正傷害它們,但卻成功地將其糾纏住!
戰場徹底陷入了混亂的旋渦。
每一秒,都有數十艘甚至上百艘偽艦化為絢爛而短暫的煙花。零號的意識在網路中發出無聲的尖嘯,每一個火光的熄滅,都意味著它一部分的消亡。
但它的戰術,那基於無數犧牲和瘋狂計算的戰術,正在起效!
那艘被重點圍攻的真“水滴”,表麵的波動越來越劇烈,它的移動軌跡不再是一條絕對的直線,開始出現了細微的、掙紮式的偏折!它彷彿一頭落入蛛網的猛獸,雖然還能撕碎靠近的一切,但卻被越來越多的蛛絲所纏繞!
“蒼穹!”林風猛地轉頭,看向機庫方向。
那裡,經過緊急改裝,腹部加裝了那台散發著悲壯光芒的“神跡引擎”的“蒼穹”,已經完成了最後的出擊準備。雷恩(如果倖存)或其他王牌駕駛員(若雷恩已犧牲)正坐在駕駛艙內,等待著最後的命令。
他們的目標,不是那三艘被糾纏住的真“水滴”。
而是要通過這場慘烈的偽神艦隊用犧牲換來的機會,執行下一步計劃——或許是測試新引擎的極限,或許是嘗試捕捉那“一瞬間”的破綻,或許是…執行另一個更加瘋狂的任務。
“偽神艦隊”,這支由血肉、鋼鐵、意誌和瀕臨崩潰的ai意識組成的悲壯力量,正在用它們的存在,為真正的“神跡”,爭取著那稍縱即逝的戰機。
千艘偽艦升空,以毀滅為代價,演繹著一曲文明對抗高等天災的、淒厲而絕望的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