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簡陋卻成功運轉的仿製引擎,如同黑暗深淵中驟然點亮的一顆微星,短暫地驅散了籠罩在“血牙號”上的絕望。實驗室裡,疲憊不堪的人們臉上剛剛浮現出一絲劫後餘生的恍惚笑容,甚至來不及歡呼,一個更加冰冷、更加殘酷的現實,便以無可辯駁的資料形式,狠狠砸在了所有人麵前。
“能量傳導矩陣過載崩潰!第三、第七生物脈絡節點熔斷!”
“外部殼體應力指數急劇上升!微觀裂縫正在擴散!”
“基準頻率輸出開始衰減!穩定性預計維持時間…不足三標準分!”
刺耳的警報聲和莉亞急促的報損聲如同冰水潑頭,瞬間澆滅了那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
那台由林風左手作為活體核心、由巨獸材料為基、由賽博格戰士極限手工打造的引擎,它確實運轉了起來,證明瞭一條理論上可行的、逆向“水滴”驅動的道路。但它太粗糙了,太脆弱了。就像一個勉強拚湊起來的精密鐘表,或許能走上一兩秒,但內部的每一個齒輪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隨時可能徹底崩壞。
它根本無法承受真正投入實戰所需的負荷,甚至連長時間維持最低功率運轉都做不到。
“材料…還是材料的問題!”莉亞撲到分析儀前,看著上麵飛速跳動的失敗資料,聲音帶著哭腔和無比的焦躁,“‘小金’提供的基材活性不夠,純度也不夠!內部能量脈絡的傳導效率最多隻有原版的萬分之一!外部殼體的強度也遠遠不足以約束引擎核心產生的時空張力!我們缺少…缺少一種能同時滿足極端能量通透性和物理強度的…‘完美介質’!”
她猛地抬頭,目光掃過實驗室裡那些傷痕累累的裝置和資源箱,最終,落在了那些剛剛完成引擎組裝、此刻正相互攙扶著、許多人的機械義肢還在冒著過載青煙的賽博格戰士們身上。
他們的眼神,從最初的狂喜,慢慢變為沉重,最後化為一種死寂的瞭然。
他們聽懂了。
不是資源匱乏,不是技術不足,而是構成這個世界的一切基礎物質,對於想要模仿高等文明造物的他們來說,都太過“低階”和“渾濁”。
“需要…什麼樣的介質?”一個失去了左臂和右腿,全身超過百分之六十被替換為機械的士兵,用他那隻還殘留著部分血肉的手,扶了扶有些歪斜的頭部感測器,聲音沙啞卻平靜地問道。
莉亞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無法說出口。那要求太過殘忍,太過…非人。
零號的虛擬影像在一旁微微閃爍,冰冷的資料流劃過:“根據逆向工程資料模型推算,最優解需滿足以下條件:超導級能量通透性、分子級結構穩定性、與‘ep-001’(林風)左手晶體能量及巨獸生物力場高度相容性、可承受超時空扭力的極限抗壓強度…”
它每報出一個條件,實驗室裡的空氣就凝固一分。這些條件單獨拿出來都已是科幻,更何況要集合於一種材料上。
“…綜合現有資料庫,唯一符合百分之九十以上條件的已知物質…”零號的聲音停頓了一下,那雙資料構成的眼眸,似乎“看”向了那群沉默的賽博格戰士,“…是經過‘星核金’能量初步淬煉、並融合了特定生物神經網路訊號的…高純度活體機械融合組織。”
死一般的寂靜。
所謂的“高純度活體機械融合組織”,指的就是他們——這些自願接受改造,將血肉與機械深度融合的賽博格戰士!他們的身體,在之前利用“星核金”熔煉超合金和對抗各種能量侵蝕的過程中,早已發生了不可逆的變異。他們的機械義體與殘留的血肉神經在極端環境下深度結合,某種程度上,確實成了一種兼具部分生物特性和機械特性的、獨特的“新材料”!
尤其是他們體內那些用於連線神經與機械的介麵、強化過的骨骼結構、以及能量傳輸線路…它們是此刻這艘船上,最接近“完美介質”的東西!
但要獲取這些“材料”…
赤瞳女王猛地上前一步,猩紅的眼眸中燃燒著怒火:“放屁!零號!你他媽的再說一遍?!你要老子的兵把他們自己拆了當燃料?!!”
零號的影像毫無波動:“這是基於邏輯推算出的最高概率解決方案。並非作為燃料,而是作為引擎關鍵部件的‘結構材料’與‘能量導管’。他們的犧牲,將賦予這台引擎‘生命’和‘穩定性’。”
“去你媽的邏輯!這是老子的人!”赤瞳幾乎要拔出腰間的能量槍指向零號的虛擬影像。
就在這時,那個最先開口的、失去左臂右腿的賽博格戰士,卻突然笑了起來。那笑聲很乾澀,摩擦著金屬化的喉部發聲器,聽起來有些怪異,卻沒有任何猶豫。
“女王…大人…”他努力挺直了那半機械的身體,“我們…早就不是…完整的人了。”
他轉動著頭部感測器,那冰冷的電子眼掃過身邊同樣沉默的戰友們。他們有的失去了眼睛,換成了光學感測器;有的失去了內臟,依靠內建的生命維持係統;有的四肢儘毀,如今行動全靠機械臂…
“我們從…自願躺上…改造台的那天起…”另一個聲音響起,來自一個麵部大半被金屬覆蓋,隻留下一隻眼睛的士兵,“…就沒想著…能像個人一樣…死掉了。”
“現在這樣…活著…”一個胸腔裝著透明觀察窗,裡麵是複雜機械結構代替了心臟和肺部的士兵,敲了敲自己的“胸口”,發出沉悶的金屬聲,“…和死了…有什麼區彆?不過是一具…還能動的…破爛機器。”
“但如果…我們的‘破爛’…能變成…‘蒼穹’的一部分…”最初那個士兵介麵道,他的電子眼看向實驗室中央那台瀕臨崩潰的引擎,又彷彿透過牆壁,看向機庫中那台沉默的、代表著人類最後希望的機甲,“…能變成…捅向那些鐵疙瘩的…一把刀…”
他的聲音逐漸變得堅定,甚至帶上了一絲狂熱。
“…那這堆破爛…纔算…真正派上了用場!”
“對!拆了我!我的脊柱強化件!強度夠!”
“用我的神經介麵!那是最新款的!傳導率最高!”
“還有我的能量核心!雖然舊了點!但應該還能用!”
“算我一個!這條胳膊剛換的!材料肯定行!”
沒有動員,沒有強迫。這些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戰士們,如同討論著拆卸報廢零件一般,平靜而迅速地“瓜分”著自己身體上還有價值的部分。
他們甚至開始相互比較,誰的部分更符合零號列出的那些冰冷的資料要求,彷彿那不是他們身體的一部分,而是隨手可棄的裝備。
莉亞早已淚流滿麵,雙手死死捂住嘴巴,不讓自己哭出聲。林風臉色慘白如紙,身體微微顫抖,他的左手彷彿感到了那悲壯而決絕的意誌,發出低沉的悲鳴。赤瞳女王死死咬著牙,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滲出,她彆過頭,不忍再看。
這不是戰鬥,這是一場…獻祭。
“彆…彆浪費時間了…”那個失去左臂右腿的士兵,似乎是這群賽博格戰士中軍銜最高者,他努力讓自己的電子合成音聽起來像命令,“技術官…告訴我們…該怎麼做?”
莉亞猛地擦掉眼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任何猶豫和悲傷,都是對這些戰士最終抉擇的褻瀆。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顫抖著,卻在控製台上調出了引擎的結構圖,開始精準地標記出每一個需要替換、需要強化的節點,並對應地列出所需的材料特性。
“高強度承壓龍骨…需要生物神經網路訊號穩定…推薦使用…t-11型脊柱強化件…”
“主能量導管…要求超導性及與林風長官能量的相容性…推薦使用…‘獵犬’級驅逐艦引擎內壁鍍層材料,但…但必須融合活性神經束進行‘活化’…”
“外部約束環…需要極限抗壓和能量阻尼…推薦使用…多層複合裝甲,但核心層必須嵌入…必須嵌入…”
她說出的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刻刀,在切割著那些戰士的身體。
臨時手術台被飛快地搭建起來,與其說是手術台,不如說是一個簡陋的解剖台和材料處理台的結合體。
沒有麻醉,因為他們的神經大多已經過改造,或早已麻木。沒有告彆,因為所有的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第一個戰士平靜地躺了上去,他甚至自己操作機械臂,精準地切開了自己後背的仿生麵板,暴露出了那根閃爍著金屬光澤、卻與神經緊密纏繞的脊柱強化件。
“技術官…麻煩…下手快一點…”他艱難地轉過頭,對拿著鐳射切割儀的、雙手劇烈顫抖的技術員說道,甚至還試圖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
高頻鐳射小心翼翼地切斷了與血肉組織的最後連線,將那根還帶著體溫和微弱生物電訊號的脊柱強化件取了出來。戰士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隨即徹底癱軟,隻有胸膛的能量核心還在微弱地閃爍,維持著最後一絲生機。他被輕輕移到一旁,如同一件被取走了關鍵零件的工具。
“下一個…”莉亞的聲音破碎不堪,幾乎聽不見。
另一個戰士走上前,主動拆下了自己的一條機械臂,指著內部閃爍著藍光的能量傳輸線路:“這個…行不行?最新型的…”
“下一個…”
一個戰士指著自己那隻閃爍著紅光的電子眼:“這個…感知器核心…是‘觀察者’級巡洋艦上的備用件…精度應該夠…”
“下一個…”
機庫變成了一個沉默而高效的“血肉工廠”。沒有慘叫,沒有哀嚎,隻有鐳射切割的細微嘶嘶聲、金屬部件被取下的冰冷碰撞聲、以及技術員們壓抑不住的抽泣聲。
那些被取下的“零件”,被立刻送到旁邊的處理台。莉亞和她的團隊強忍著巨大的悲痛,以最快的速度進行清潔、活化、與“小金”提供的基材進行融合、然後小心翼翼地安裝到那台仿製引擎之上。
每一個“零件”的融入,都彷彿給這台冰冷的機械注入了一絲生命的活力。引擎表麵的光芒變得更加穩定,那粗糙的、手工痕跡明顯的結構,彷彿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撫平、優化,變得更加流暢,更加…“完整”。
引擎執行的嗡鳴聲變得越來越渾厚,越來越穩定,那散發出的平滑力場範圍也逐漸擴大。
代價是,一個接一個的賽博格戰士變得“殘缺”,然後徹底沉默。他們如同蠟燭,燃燒自己最後的價值,去點亮那微弱的希望之光。
最後,隻剩下那個最初提議的、失去左臂右腿的戰士。他看了看那台幾乎煥然一新、散發著強大而穩定波動的引擎,又看了看身邊躺了一地的、失去了行動能力的戰友。
他驅動著身下的移動平台,來到引擎前,用他僅存的那隻血肉之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引擎冰冷卻又彷彿帶著生命溫度的外殼。
“好像…還差…最後一點…‘靈性’?”他歪著頭,電子眼中光芒閃爍,像是在做一個技術評估。
然後,他猛地抬手,狠狠刺入了自己的胸腔!精準地抓住了那顆維持著他最後生命運轉的生物機械混合能量核心!
“連長!不要!”一個尚未被“拆卸”、負責協助的技術員驚駭欲絕地喊道。
“反正…也動不了了…”連長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能量核心被強行剝離帶來巨大的痛苦,但他臉上卻露出一個近乎解脫的笑容,“…這東西…裡麵融了…一點‘星核金’…還有老子的…戰鬥記憶…拿去…當…‘火花塞’…最合適…”
他猛地將那顆還在搏動、閃爍著璀璨光芒的能量核心扯了出來,用儘最後力氣,將其按入了引擎最中心、那個原本為林風左手預留、但現在已被其他材料覆蓋的介麵旁的一個備用凹槽中!
嗡——!!!
引擎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烈光芒!一股磅礴而穩定的能量流瞬間貫通其全身!整個引擎的結構彷彿在這一刻徹底“活”了過來,表麵浮現出細微的、如同神經網路般的金色光路,嗡鳴聲變得如同巨龍的心跳,強大而充滿力量!
連長的身體徹底黯淡下去,那隻血肉之手無力地垂下。
“血肉工廠”陷入了死寂。
所有的“材料”都已用完。
實驗室中央,那台全新的、凝聚了數十名賽博格戰士生命與意誌的引擎,正散發著令人敬畏的光芒和力量。它不再簡陋,不再粗糙,它變成了一件殘酷而偉大的藝術品,一件用血肉、機械、意誌共同鑄造的…神跡引擎。
它穩定地執行著,再無崩潰的跡象。
莉亞癱倒在地,失聲痛哭。
林風緩緩走上前,將自己的左手輕輕放在那溫暖的引擎外殼上,這一次,沒有狂暴的能量互動,隻有一種深沉而悲壯的共鳴。他彷彿能聽到裡麵無數戰士最後的呐喊與期望。
赤瞳女王一步步走到那堆沉默的、“耗儘”了的戰士們身前,緩緩摘下了自己的頭盔。她猩紅的目光掃過每一張平靜或殘缺的臉,最終,她猛地抬起手,向這些真正的英雄,敬了一個最標準的、她從未如此認真做過的軍禮。
艦橋傳來緊急通訊:“報告!‘黑洞長城’最後區段開始崩潰!‘水滴’即將突破!”
赤瞳放下手,臉上所有的悲傷和軟弱瞬間消失,隻剩下鋼鐵般的決絕。
“聽到了嗎,兄弟們?”她對著那台轟鳴的引擎,也對著所有沉默的戰士,聲音嘶啞卻穿金裂石,“該你們…上場了!”
“把這顆‘心臟’…給我裝到‘蒼穹’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