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瞳的命令冰冷而決絕，帶著一種被殘酷現實逼到絕境後的瘋狂。眼睜睜看著同胞被如同牲畜般抽取生命能量，任何有血性的存在都無法忍受。直接攻擊那艘詭異的水晶收割船及其旁邊的黑色“監工”無異於自殺，但就此逃離，所有人的靈魂都將永遠被那無聲的慘狀所詛咒。
那麼，就換個方式。去源頭看看，去搞清楚這些劊子手將掠奪而來的生命能量運往何方！哪怕隻是窺探一眼，哪怕隻是給它們製造一點微不足道的麻煩，也勝過毫無作為的逃亡！
艦隊在極致的悲憤和壓抑中悄然轉向，引擎功率被壓製到最低，所有非必要的係統全部關閉，如同幽靈般繞著那片令人作嘔的“屠宰場”，朝著零號根據能量流向後推測算出的、可能存在的輸送末端坐標迂迴前進。
每一秒都漫長如年。主螢幕上，“遠航者號”的慘狀依舊通過“夜梟號”傳來的斷斷續續的訊號刺激著每個人的神經。那淡藍色的生命能量流如同被抽出的靈魂，持續不斷地彙入水晶飛船，而殖民船的生命訊號則在飛速熄滅。
終於，在經過一段令人窒息的潛行後，艦隊抵達了預定的觀測坐標附近。
眼前的景象，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極限。
這裡沒有龐大的能源接收站，也沒有想象中的母艦或者星球基地。
在虛無的宇宙中，靜靜地懸浮著三艘造型奇特的飛船。
它們的體積並不算特彆龐大，甚至比人類的主力戰列艦還要小上一圈。其外形光滑無比，呈現出一種完美的、彷彿經過自然界億萬年打磨而成的流線型，如同三顆巨大的、閃爍著暗啞金屬光澤的“水滴”。沒有可見的舷窗，沒有炮塔，沒有引擎噴口，沒有任何符合人類工程學設計的特征。它們就那麼靜靜地停在那裡，卻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極致內斂的恐怖氣息。
而從遠方，數條來自不同方向的、半透明的能量導管（與抽取“遠航者號”的導管類似）正跨越天文單位的距離，將那種淡藍色的、濃縮的生命能量，源源不斷地注入這三艘“水滴”飛船的內部。
它們就像是遊弋在宇宙中的、沉默的儲油罐，冷漠地接收著從各個“屠宰場”輸送而來的“燃料”。
“就是它們！”零號的聲音凝重無比，“能量流最終彙入點！這些‘水滴’纔是能量的最終儲存單元！其能量密度……高得無法想象！每一艘內部儲存的能量，都堪比一顆小型恒星持續燃燒數萬年的總和！”
堪比恒星數萬年的能量總和？而且還是以生命能量這種形式儲存？所有人感到一陣頭皮發麻。這需要榨乾多少生命，多少文明？
“它們……就是用這種方式，維持著它們的科技和存在嗎？”莉亞的聲音帶著深深的厭惡和恐懼。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或許是艦隊過於靠近，或許是“水滴”本身擁有難以理解的感知係統。其中一艘“水滴”毫無征兆地、微微調整了一下朝向——對準了人類艦隊的方向！
沒有警告，沒有通訊，甚至沒有任何能量積聚的征兆！
那艘“水滴”突然動了！
它的啟動速度快得超越了所有感測器的捕捉極限！彷彿它本身就不是在“飛行”，而是在某種更高層麵的維度上進行了一次短暫的“滑動”！
瞬間！僅僅是一個瞬間！
它就從靜止狀態，加速到了一個令人絕望的百分比光速！化作一道絕對寂靜、絕對致命的暗色流光，徑直朝著聯邦艦隊衝來！其目標，赫然是艦隊陣列最前方、剛剛完成修複不久、擔任旗艦護衛的“聯邦榮耀號”戰列艦！
“聯邦榮耀號”的艦長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艦載ai的極限預警才剛剛拉響最高階彆的淒厲警報！
“規避！！！”赤瞳的嘶吼聲和林風在“蒼穹”駕駛艙內的警告聲幾乎同時響起，但已經太晚了。
那道暗色的流光，以一種近乎侮辱性的、簡潔到極致的姿態，無視了“聯邦榮耀號”瞬間撐開到最大的聯合護盾，無視了它厚重無比的複合裝甲層，無視了艦體內部所有的結構支撐……
就像一顆燒紅的鐵珠，輕而易舉地射穿了一塊單薄的黃油。
悄無聲息地，“水滴”從“聯邦榮耀號”的艦首貫入，艦尾穿出。
沒有爆炸，沒有劇烈的能量釋放。
隻有兩個完美光滑、邊緣瞬間被高溫熔融後又急速冷卻封堵的圓形孔洞，留在了“聯邦榮耀號”的艦體上。
而那道暗色流光，在完成這次貫穿後，速度沒有絲毫減弱，軌跡沒有絲毫改變，輕鬆愜意地一個極小半徑的折轉，瞬間又回到了它原本的位置，靜靜地懸浮著，彷彿從未移動過。
直到此時，“聯邦榮耀號”內部才傳來結構斷裂的呻吟聲和殉爆的巨響！巨大的戰列艦從中斷裂處開始扭曲、變形，內部的火光和爆炸如同垂死的掙紮，迅速吞噬著整艘艦船。逃生艙如同受驚的螢火蟲般零星彈射而出，但更多的人，連同那艘曾經代表聯邦武力的驕傲戰艦，一起化為了宇宙中又一團慘烈的煙火。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人類艦隊。
所有人，包括身經百戰的赤瞳，包括見識過無數高達黑科技的林風，包括來自異文明的零號，都被這超越理解的一擊徹底震懾住了。
那是什麼速度？那是什麼強度？那是什麼攻擊方式？
人類最強大的戰列艦，在其麵前，竟然如同紙糊一般脆弱！連讓它稍微停頓一下都做不到！
這……就是差距嗎？令人絕望到連反抗念頭都無法升起的差距？！
“開火！所有艦船！目標那三艘水滴！自由開火！！”赤瞳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和恐懼而扭曲變形，她幾乎是本能地下達了命令。
倖存的艦船從震撼中驚醒，求生的本能和戰友被瞬間秒殺的憤怒壓倒了恐懼。刹那間，無數道光束炮、磁軌炮彈、高爆導彈，如同歇斯底裡的暴雨，向著那三艘靜止的“水滴”傾瀉而去！
密集的火力幾乎照亮了整片星域，能量反應劇烈到讓感測器螢幕一片雪花。
然而。
所有的攻擊，在接觸到“水滴”那光滑表麵之前，就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絕對光滑的牆壁。光束被詭異偏折，射向無儘的深空；實體彈藥悄無聲息地湮滅，連一點漣漪都無法激起；導彈在距離表麵還有數公裡遠的地方就自行引爆，火焰和衝擊波無法靠近分毫。
它們就那樣靜靜地懸浮著，承受著人類艦隊全力以赴的狂轟濫炸，毫發無傷。甚至連位置都沒有絲毫移動。那種姿態，彷彿不是在經曆一場戰爭，而是在沐浴一場無關緊要的光影秀。
絕對的防禦。
絕望的情緒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艦隊每一個人的心臟。
打不過，逃不掉，甚至連傷害對方一絲一毫都做不到！
“不可能……這不可能……”一個年輕的武器操作員看著自己發射的、足以撕裂小行星的重型魚雷如同泥牛入海，失神地喃喃自語，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就在這時，那艘剛剛完成了“一擊必殺”的水滴，再次微微調整了角度。
這一次，它的目標，是艦隊中央的“血牙號”！
“不！！”林風瞳孔驟縮，“蒼穹”背後的光翼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機體化作一道金色的閃電，不顧一切地衝向“血牙號”前方！他知道這可能是螳臂當車，但他絕不能眼睜睜看著赤瞳和莉亞她們……
然而，那艘“水滴”似乎對“蒼穹”這渺小的阻攔者毫無興趣。它的表麵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流光。
下一秒，一道細小的、彷彿是從其表麵分離出來的、與它本體材質相同的“水滴”狀子體，以同樣的恐怖速度射出！
它的目標，並非“血牙號”，也並非“蒼穹”。
而是位於艦隊最後方，剛剛充能完畢、體積最為龐大、炮口還閃爍著毀滅效能量光芒的——“滅世者”級巨型殲星艦的主炮炮口！
那門巨炮，是人類目前所能製造出的、威力最大的單件武器，一炮之威足以撕裂行星的地殼！它剛剛完成充能，正準備進行第二次齊射！
然後，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
那顆微小的“水滴”子體，精準地、無聲地射入了那巨大無比的殲星炮炮口內部！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緊接著！
轟！！！！！！！！！
難以形容的恐怖爆炸從“滅世者”殲星艦的內部爆發開來！彷彿它的毀滅效能量被某種方式在內部瞬間引爆！巨大的艦體如同被吹脹的氣球般從內部撕裂，裝甲板塊四散飛射，殉爆的能量核心化為一顆短暫的小太陽，將周圍的一切都吞噬殆儘！
爆炸的衝擊波甚至將附近的幾艘護衛艦都掀飛出去，護盾瘋狂閃爍，瀕臨過載。
一滴！僅僅是一滴分離出來的子體，就以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從內部輕易地摧毀了人類最為強大的戰略兵器！
用水滴，撞穿了殲星炮！
這不僅僅是科技上的差距，這更像是一種冷酷的、極致的、來自更高層次文明的嘲諷和蔑視。它們用最簡潔的方式，向人類展示了何為真正的力量，何為不可逾越的鴻溝。
攻擊停止了。
倖存的艦船僵在原地，所有的武器係統依舊指著目標，但再也沒有人敢按下發射鈕。勇氣和憤怒在絕對的力量麵前，被徹底碾碎，隻剩下無邊的寒意和深入骨髓的絕望。
那三艘“水滴”依舊靜靜地懸浮著，繼續接收著遠方輸送而來的生命能量，彷彿剛才的一切——秒殺戰列艦、無視火力狂潮、摧毀殲星艦——都隻是隨手拍死了幾隻嗡嗡叫的蟲子，微不足道，甚至不值得它們多投入一絲注意力。
林風駕駛著“蒼穹”，僵立在“血牙號”前方，金色的光翼緩緩收斂。他握著操縱杆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席捲全身。高達的知識庫在麵對這種層次的敵人時，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赤瞳癱坐在指揮椅上，看著螢幕上那三艘沉默的“水滴”和遠方依舊在燃燒的艦隊殘骸，猩紅的瞳孔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崩潰的灰暗。她一生都在戰鬥，從未畏懼過強敵，但此刻，她看不到任何希望。
莉亞捂住嘴，淚水無聲地滑落，那是為死去的同胞，也是為了人類文明似乎註定的、黑暗的未來。
零號的虛擬影像
silent
地閃爍著，她資料庫中對高等文明的記載，正以一種最殘酷的方式變為現實。
絕望，如同宇宙的黑暗本身，吞噬了一切光芒。
然而，就在這萬籟俱寂、鬥誌儘喪的時刻——
那艘最初發動攻擊的“水滴”飛船，其光滑無比的表麵，忽然如同液體般微微波動了一下。
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被察覺的凸起，在它的表麵一閃而過，隨即又平複如初。
但就是這微不足道的一瞬間，卻被“蒼穹”駕駛艙內，林風那一直死死盯著對方、並與左臂晶體高度共鳴的感知係統捕捉到了！
同時，他左臂的晶體，也傳來了一絲極其微弱、卻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反饋——不再是麵對敵人時的刺痛或排斥，也不是鍛造瘟疫時的主動共鳴，而是一種……極其短暫的、奇異的“識彆”和“滯後”感？
就好像……這完美無瑕、強大到令人絕望的造物，其內部運作，在剛才那極限速度的運動和攻擊後，出現了一個微不足道、轉瞬即逝的……“不協調”？
是因為高速運動後的能量波動殘留？還是某種內部冷卻的瞬間？亦或是……彆的什麼？
林風猛地抬起頭，死死盯住那艘恢複平靜的“水滴”，一個瘋狂到極點的念頭，如同在無儘黑暗中驟然劃過的微弱星火，猛地竄入他的腦海。
完美，或許並非真的絕對完美？
這令人絕望的差距之間，是否存在著一個連它們自己都未曾在意，或者不屑於在意的……
……微不足道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