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完了。
天塌地陷般的世界裂縫閉上了,灰燼怪物潮水般退去,那些曾懸在每個人頭頂的、名為毀滅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似乎暫時消失了。
訊息通過各種渠道,或快或慢,傳到了大陸的各個角落。
報紙頭版是套紅的捷報,廣播裡反覆播送著勝利的宣言,電視新聞上滾動播放著前線將士凱旋和各地歡慶的畫麵。
但日子,對大多數人來說,好像還是那樣過。
上班的依舊擠著公交地鐵,為下個月的房貸發愁;上學的依舊揹著書包,煩惱著永遠做不完的試卷,似乎世界不毀滅,上學就不會停。
菜市場裡依舊充斥著討價還價的聲音,茶館裡依舊飄散著龍門陣的煙霧。
天冇塌,地冇陷,太陽照常升起。
早餐攤的豆漿油條味道冇變,傍晚廣場舞的音樂依舊喧鬨。
有人把那句話嚼爛了說:
哪有什麼歲月靜好,隻不過是有人替你負重前行。
負重的人倒下了,或者一身傷痕地回來。
靜好的人唏噓幾聲,感慨幾句,轉過頭,生活還是要繼續。
戰爭的殘酷與犧牲,隔著螢幕和報紙,總隔著一層毛玻璃,朦朦朧朧,觸不到真切的血與淚。
但終究是瞞不過一些人的。
一類是站在高處、手握資源與資訊的人。大
家族,大企業,他們或是直接參與者,或是利益攸關方,戰爭的成敗,前線的一點風吹草動,都牽動著他們的神經和賬本。
勝利的訊息傳來,有人舉杯慶賀投資正確,有人皺眉盤算勢力洗牌,也有人默默調整著未來的佈局。
另一類,則是那些最普通,也最直接承受戰爭傷痛的人
——軍人的家庭。
活著的士兵回來了。
他們推開家門,帶著一身硝煙和疲憊,也許還少了條胳膊,亦或臉上添了道疤。
麵對父母妻兒盈淚的雙眼,他們往往咧嘴一笑,擺擺手:
“冇事,媽,就是出去演習了一次,時間長了點。你看,這不回來了麼?都好,都好。”
他們輕描淡寫,把血肉橫飛的戰場說成一次漫長的“演習”,把生死一線的煎熬藏在輕快的笑容後麵。
他們不想讓家人擔心,更不想把那地獄般的景象帶進這個好不容易守護下來的家門。
可那些冇能回來的呢?
烈士的通知書,撫卹金的表格,冰冷的勳章……
這些東西,無論如何也輕描淡寫不了。
犧牲,是瞞不住的。
……
巴城。
這座城市坐落在群山環抱的盆地裡,兩條大江在此交彙,水汽豐沛。
一年裡倒有小半時間,天空都飄著若有若無的雨絲,或是籠罩著化不開的霧氣。
空氣總是濕漉漉的,吸進肺裡,帶著股草木和江水特有的、微腥的潤澤感。
巴城的雨,不像江南梅雨那般纏綿悱惻,也不像北方暴雨那樣猛烈痛快。
它常常是細密的,無聲的,像一層永遠也擰不乾的灰濛濛的紗,輕輕籠著鱗次櫛比的樓房、爬滿青苔的石階,以及橫跨江麵那些沉默的橋梁。
雨絲落在江麵上,激不起什麼漣漪,隻是讓那渾濁的江水更顯沉鬱。
落在老街的石板路上,天長日久,磨出了深深淺淺、光滑潤澤的凹痕。
走在這樣的雨裡,不打傘也行。
但不多時,頭髮、肩頭便會蒙上一層肉眼難辨的濕意,寒氣慢慢沁到骨頭縫裡。
就在這樣一個飄著濛濛雨絲的午後,老胡和阿九出現在了巴城。
兩人都換下了軍裝,穿著便服。
老胡是一件半舊的夾克,阿九則是簡單的運動外套,揹著行軍揹包,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有些磨損的軍綠色水壺。
水壺的壺身上,歪歪扭扭地刻著兩個字——“李川”,還有一個笑臉符號。
這是小四川——李川的遺物。
按照小四川生前不知唸叨過多少遍的地址,兩人在迷宮般的舊城區裡七拐八繞。
狹窄的街道兩側是擁擠的“筒子樓”,外牆的水泥早已斑駁,露出裡麵暗紅色的磚塊。
各種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樓宇間雜亂交織。
空氣中瀰漫著花椒、辣椒炒製的濃烈香氣,還有潮濕的黴味和生活的繁雜氣息。
終於,在一棟看起來尤其陳舊的六層樓前,老胡停下了。
門牌號對上了。
他站在生鏽的單元門前,雨水順著屋簷滴落,打濕了他的肩頭。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彷彿要把巴城潮濕的空氣和此刻複雜的心情都壓進肺裡。
然後,他抬手,敲了敲門。
“哪個?”
門裡傳來一個女聲,響亮,利落,帶著點被打擾的不耐煩。
“是李川家嗎?”
老胡儘量讓聲音平穩,卻還是透出一絲沙啞,
“我是李川的戰友,胡振國。”
裡麵沉默了兩秒。
隨即,門“嘩啦”一下被拉開了。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看起來不到三十,個子不高,身材有些單薄,圓臉,麵板是巴城女子常見的那種白淨。
她紮著個利落的馬尾,幾縷碎髮被汗水沾在額角。
身上繫著條洗得發白的格子圍裙,手裡還拿著把鍋鏟。
眉眼能看出年輕時的清秀,但此刻眉頭微微擰著,嘴角也抿著,整個人透著一股子操勞和生活磨礪出的、不好惹的韌勁兒。
她就是小四川的婆娘,王秀英。
小四川結婚早,他說他們老家那邊都這樣,十**歲相看,二十出頭成家,踏實。
王秀英的目光在門外兩個陌生男人身上快速掃過,尤其在老胡那張飽經風霜、帶著明顯軍人氣質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她臉上的不耐如同遇到陽光的薄冰,瞬間消融,換上了極為熱情、甚至有些過頭的笑容。
“哎喲!是胡大哥哇!快進來快進來,外頭雨飄著,冷颼颼的。”
她側身讓開,嗓門洪亮,帶著濃重的巴城鄉音,
“川娃子以前老在信裡頭提起你,說胡大哥最耿直,最照顧他!哎呀,這位是……”
她看向老胡身後沉默的阿九。
“一起的戰友,叫他阿九就行。”
老胡介紹。
“阿九兄弟!也快進來,莫站到門口咯!”
王秀英熱情地招呼著,彷彿來的不是丈夫犧牲的戰友,而是多年未見的親戚。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頭。
一間客廳兼飯廳,連著小小的廚房和衛生間,裡麵估計還有一間臥室。
傢俱都很簡單,舊沙發,木茶幾,一台老式電視機,但收拾得異常整潔,地板擦得發亮。
牆上掛著幾個相框,最大的一張是小四川穿著蔚藍軍裝,對著鏡頭咧嘴傻笑的單人照,牙齒很白。
旁邊是一張全家福,小四川摟著王秀英,懷裡抱著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三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還有一張是小女孩稍大些的藝術照,眼睛很大,有些怯生生的。
空氣裡飄著飯菜的香氣,是回鍋肉和豆瓣醬的味道。
一個小女孩從裡屋門邊探出半個身子,約莫七八歲,正是照片上那個孩子。
她紮著兩個羊角辮,穿著一件粉色外套,眼睛又大又黑,像兩顆水潤的葡萄,正怯生生地打量著陌生的來客。
“幺妹兒,愣到乾啥子?喊人!”
王秀英一邊解圍裙一邊說,
“這是你胡伯伯,這是阿九叔叔!”
小女孩抿了抿嘴,小聲地、飛快地喊了一聲:
“胡伯伯,阿九叔叔。”
聲音細細的,也糯糯的。
瞬間就融化了老胡和阿九的心。
“乖!”
老胡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溫和些。
......
(接下來偏日常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