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泉關的城牆,像一頭趴在極北凍土上沉睡的巨獸。
寒風颳過牆垛,帶著冰碴子,打在厚重的合金裝甲板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牆頭,一個老兵靠著冰涼的牆垛,縮了縮脖子。
他穿著一身蔚藍舊式軍大衣,臉上溝壑縱橫,被風霜刻得像是老樹皮。
他從皺巴巴的煙盒裡摸出最後兩根菸的其中一根,叼在嘴裡,摸了半天口袋,才掏出一個老式金屬打火機。
“嚓…嚓…”
火石摩擦,火星在寒風中明滅不定,點了好幾次,菸頭才勉強燃起一點紅光。
老兵深深吸了一口,劣質菸草的辛辣味道衝進肺裡,讓他眯起了眼睛,長長吐出一口灰白的煙氣。
他旁邊,蹲著個年紀看著很小的兵。
裹在大號的防寒服裡,顯得有點空蕩蕩的,抱著一杆比他矮不了多少的製式能量槍,槍托抵著下巴,正望著遠方出神。
遠方,那道橫亙在天際、彷彿將世界割裂的紫黑色“世界裂縫”,依舊在那裡,無聲地翻湧著,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波動。
隻是此刻,裂縫周圍異常安靜,冇有灰燼生物湧出,也冇有激烈的能量交鋒。
“老胡,”
小兵忽然開口,聲音還帶著點變聲期的沙啞,
“你說……裡麵怎麼樣了?”
他說的“裡麵”,指的是不久前在裂縫前上空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那扇巨大星門。
單很多人都看到,黑熒三幾乎所有頂尖的強者,還有那些可怕的灰燼統領,都衝了進去。
然後就再冇動靜了。
老胡,就是那抽菸的老兵。
他又嘬了一口煙,火星在昏暗的天光下忽明忽暗。
“誰知道呢。”
老胡的聲音有點悶,帶著長期抽菸的沙啞,
“那些大人物的事,咱這些小蝦米,琢磨不明白。”
他吐著菸圈,目光也投向那道裂縫,眼神有點飄忽。
“打了一個多月了,死了多少人了……老王,大劉,柱子……還有隔壁班那個總吹牛說回家要開飯館的小四川……”
他低聲唸叨著幾個名字,每一個名字落下,眼神就黯一分。
小兵轉過頭,看著老胡被煙火熏得發黃的手指和側臉。
城牆上的探照燈光偶爾掃過,照亮老兵眼底深藏著的疲憊和一絲……茫然。
“我們肯定會贏的。”
小兵突然說,語氣很認真,甚至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冇被現實完全打磨掉的天真和篤定。
老胡一愣,轉頭看他,忽然笑了,露出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
笑容扯動臉上的皺紋,顯得有點滑稽,卻莫名驅散了些許陰霾。
“你小子,心態倒是不錯。”
老胡用夾著煙的手,胡亂揉了揉小兵戴著的毛線帽,
“比老子當年強。”
“那當然。”
小兵挺了挺不算寬闊的胸膛,帽子被他揉歪了也不在意,眼睛亮晶晶的,
“大不了,最後我頂上去嘛!眼一閉,腿一蹬,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噗——咳咳!”
老胡被他這話嗆得直咳嗽,煙差點從嘴裡掉出來。
他好不容易順過氣,一巴掌不輕不重地拍在小兵後腦勺上,
“臭小子!胡咧咧什麼呢!你他媽有十八嗎你,毛長齊了冇?還頂上去。
要頂也是我們這些老梆子先頂!輪得到你這小屁孩?”
小兵捂著後腦勺,不服氣地撇嘴:
“老胡,你彆瞧不起人,我可是D階超凡了!
這次防守戰,我乾掉的低階灰燼蠕蟲和鬼犬,加起來比你還多兩個呢!指揮部的戰報我都看了!”
“……”
老胡舉著煙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眨巴眨巴眼,上下重新打量了一下身邊這個裹在厚衣服裡、看著還冇完全長開的小子。
D階超凡?
比他乾掉的還多?
老胡自己也就是個D階中期的老兵油子,仗著經驗豐富和不怕死,戰績還算過得去。
可這小子……看著也就十六七歲吧?居然已經D階了。
殺敵數比他還多?
他奶奶的。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點欣慰,有點驚訝,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感覺。
“行啊……小阿九。”
老胡的聲音軟了下來,又揉了揉小兵的帽子,這次動作輕了許多,
“藏得挺深嘛,小天才。”
小兵,正叫阿九。
聽到“天才”兩個字,阿九還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用腳尖蹭了蹭地上的冰霜。
老胡看他這模樣,樂了,促狹地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哎,說真的,阿九,我看你這年紀,肯定還冇談過物件吧?連小姑娘手都冇牽過吧?”
“老胡!”
阿九的臉騰一下就紅了,一直紅到耳朵根,像煮熟的蝦子。
他梗著脖子想反駁,卻又不知道說啥,隻能氣鼓鼓地瞪著老胡。
“哈哈哈,還會害臊,到底還是個孩子。”
老胡笑得更大聲了,隻是笑著笑著,看著阿九那通紅卻依舊帶著稚氣的臉,眼神又慢慢飄遠,笑容裡摻進了一絲彆的什麼東西。
他吸了口煙,讓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
聲音低了些,帶著點感慨:
“阿九啊,你說你,年紀這麼小,怎麼就跑來參軍了?還跑到這鬼地方來。”
阿九臉上的紅暈也漸漸退去。
他順著老胡的目光,也望向遠處那道彷彿能吞噬一切的裂縫,沉默了一會兒。
“我跟我師傅來的。”
他輕聲說,
“師傅說,真正的刀,得在血與火裡淬鍊過,才能鋒利。我的天賦不好,待在溫室裡,永遠成不了氣候。”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卻更堅定:
“而且……我父親,以前也是軍人。雖然我冇見過他……但我想,成為他那樣的人。”
老胡夾著煙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他看著阿九側臉上那與年齡不符的認真和倔強,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輕輕撞了一下。
有點酸,有點澀,又有點暖。
這是他第一次感覺自己這軍人的身份如此的......偉大。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煙,直到菸頭燒到了過濾嘴,才狠狠按滅在冰冷的牆垛上。
“放心。”
老胡的聲音有點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阿九的肩膀,
“這場仗,一定會在我們這一輩手裡打完!拚了命,也給它打完了!”
他看著阿九清澈的眼睛,咧開嘴,露出一個有點凶、卻又無比溫和的笑。
“你呢,就好好給老子活著!
等打完了,就滾回家去,該上學上學,該娶媳婦娶媳婦,好好過你的安生日子!聽見冇?”
阿九抿著嘴,冇說話,隻是用力點了點頭。
“對了,”
老胡忽然想起什麼,又問道,
“天天阿九阿九的叫,你大名叫啥?總有個正經名字吧。”
阿九轉過頭,很認真地看著老胡,一字一句地說:
“我叫陳九州。”
“陳……九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