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天要下雨
陳度不是無緣無故說出這番話的。
也許此時在高敖曹還有呼延族們聽來,陳度說這話的時機有點奇怪。
畢竟此時真的是難得一場大勝,這可是實實在在的大勝!
就是放在六鎮這種常年與柔然衝突的軍鎮,見多了大小各種戰事衝突的地方,也是如此。
足以在軍鎮引起轟動,還能讓鎮將親自擬表上奏洛陽朝廷的那種!
清點柔然俘虜就有一百多人。
還有些根本就是拋屍扔在埋伏山地那邊冇搬回來了。
草草把人頭割了就送回來,現在正堆成一堆放在旁邊,就這麼堆放在柔然這些俘虜身旁。
高敖曹和呼延族們想的是,接下來就該是給護旗犧牲的這些兵卒奴婢百姓們下葬,並莊重祭奠一番,以此凝聚軍心民心之時。
如何在這等緊要時刻,說出這番話來?
高敖曹呼延族,還有王桃湯和徐顯秀,都是齊齊各自對視一眼,眼中隻有迷惑。
但其實隻有陳度自己,當自己站在這個位置上纔看得清楚。
這麼多天以來,積蓄在這難民隊伍以及魏軍隊伍中的各種情緒也好,矛盾也罷,其實已經快到爆發的臨界邊緣了!
今天這一場柔然前鋒的突襲,固然讓自己帶領的魏軍遭受了不小損失,可也讓自己找到了一個釋放並且解決這些矛盾積壓的點。
簡單來說,就是現在魏軍步卒也好,還是高車突騎也罷,根本就不想帶著這些難民跑了。
大小將官虞候們也是如此。
畢竟幾天來被柔然人在後麵被追的滋味可不好受。
雖然說有高敖曹帶著後衛在後麵攔截襲擾,但草原這麼寬闊,又不是江南水網地形,或者是西北山地的那般地利,總有些隘口或者要道可以控製。
這幾天來時不時的總有一些柔然斥候前鋒滲透突破高敖曹的攔截過來。
而每一次這些柔然斥候在隊伍後方或者側麵出現,能不能造成傷亡另說,有一點是確定的。
那就是每次總能讓難民隊伍遲滯下來。、,高敖曹在襲擾柔然前鋒,柔然人何嘗不是在遲滯自己這邊的撤退呢?
原本定的每天行進約莫三十裡的路程,這幾天因為下雨,因為柔然人襲擾的緣故,甚至下降到每天走個二十裡甚至三十裡。
跟某位皇叔攜民渡江速度一樣慢了!
更別說晚上更要防著柔然人前鋒夜襲。
總之,各種各樣的因素加在一起,早已經搞得這些魏軍部眾們是身心俱疲,高度緊張。
而在難民這邊,先前幾天逃難下來,內部情勢也在悄悄發生變化。
陳度是如何知道的?自然是靠著劉靈助等一眾打入到難民各個隊伍的奴僕們報上來的。
從劉靈助他們上報來的情報來看,什麼逃難過程中的軍民一心,那是不存在的。
這種時代的軍隊根本不可能做到這點,能做到途中不強搶不衝突就已經是萬幸中的萬幸。
可就是在陳度三令五申之下,仍然有許多魏軍部眾與難民之間因搶奪進而衝突的事情發生。
這些事主要發生在帶著大小各種行李跑路的邊民身上,也就是塢堡中本就頗有資彩的那一批人身上。
所以這幾天下來,難民中也有些人覺得自己單獨跑路更好,還更安全!
天塌下來,柔然人衝過來,肯定先找陳度這麼個大的靶子先打啊!
於是,種種矛盾衝突堆積到一起,已經處在劇烈衝突邊緣了。
而陳度便是要借著今天這個庵羅辰送上來的絕好機會,將這處在失控邊緣的內部衝突先化解處理一波。
「都冇什麼要說麼?」
此時陳度見著下麵這些人雖有交頭接耳之態,但實際上一個人也冇敢動。
不敢動啊!
誰知道陳軍主是不是要藉此清理內鬼之類什麼的?
於是,陳度便又做了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一個舉動。
在那臨時搭起來的稍高講台上,陳度本來是麵對著底下一排排圍成一圈圈的這些兵卒和難民的,現在陳度直接轉過身去。
這一轉身,無論是難民們還是魏軍步卒和高車突騎們,還有各個將官虞候們,就都突然安靜下來了!
過了好一會兒,有機靈的先反應過來了。
陳度背身的意思就是表個姿態,你們想跑想離開的,我絕不攔著,而且就當看不見。
絕大部分魏軍這邊的大小將官和虞候,都是臉上釋然之態。
陸續竊竊私語起來,大概都是說陳軍主做出了迄今為止最英明的一次決定。
比起這個決定,甚至先前伏擊柔然的那些都冇那麼英明!
早就該甩開這些包袱了!
即便看到了先前奴僕女婢們為護陳字大旗,穩住軍心而死,也絲毫不影響他們心中認為難民們拖住了自己手腳,拖慢了整個大軍行進路程的想法。
而且這些奴僕是受了陳軍主一人開釋他們奴籍之恩,效死力不是應當的嗎?
奴為主死,理所應當。
倘若不是帶著這麼多人走,今天也不會如此險象環生。
20分鐘路程
我一個人住.讓我們在我家見麵吧!
約嗎?
至於徐顯秀、還有高敖曹以及呼延族們,則是神色各異。
高敖曹神色複雜,他是想帶著人走的。
不過隻限於難民中的漢人。
至於呼延族,則是呆呆地站在那,一時間還冇反應過來陳度說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而徐顯秀則是從頭到尾幾乎一直盯著被自己親手乾掉的徐英屍首,似乎就和冇聽到陳度這番話一般。
王桃湯則是眯起了眼睛,看著其他三人後微微搖了搖頭。
至於避難的邊民,又是反應各自不一。
有少數人確實聽到陳度所說的柔然阿那瓌加倍報復以後,早已是嚇得麵如土色,此時聽到這個說法,還說會發幾天口糧,早就是喜不自勝,已經準備跑了!
這部分人主要是先前在塢堡時家中頗有資產,當時也是被半裹挾著逃出來的邊民,隨軍還帶著馬匹牲畜。
至於其他絕大部分的赤貧庶民佃戶們,有些還是愕然,而有些卻是一臉惶恐。
因為陳度這話聽在他們耳中,就相當於陳度要拋棄他們一樣?
自然是驚懼不已!
就這麼一下,眾生百態,各有其象。
而陳度從剛纔說完那一句後,就一直沉默,冇有再多說一句。
隻是背對眾人,迎風獨立而已。
然後,慢慢的幾千人難民隊伍中就開始有變化了。
悄悄的,已經有一小部分人,約莫有兩三百個,也就是先前劉靈助打過報告的那些人,早已是按捺不住。
現在這些人看著陳度似乎並非是在搞什麼引蛇出洞之類的,見著其他巍軍步卒臉上還是欣喜之情,便一咬牙一跺腳,直接躬身後退幾步,然後頭也不回往自家財貨所存之地跑去!
一時間,整個難民隊伍都有些搖動起來。
這些人當頭跑出去後,有些人見陳度確實並未有什麼反應,也並未轉過身來,至於魏軍步卒也是根本不動。
於是就一個兩個緊跟著跑了出去。
各自去取自家財貨去了。
整個數千人的隊伍,一時間頗有搖搖欲墜之勢。
高敖曹本來還能勉強按捺的住,一看到跑的人越來越多,且那些人幾乎都是高車人,眼中騰一下火就冒起來,厲聲來斥:「都是忘恩負義白眼狼!」
即便先前誘敵埋伏回馬槍連續作戰下來,高敖曹早已是疲憊不堪,此時也是再度鼓起真氣。
就在他準備出手攔下這些人的時候,陳度仍是背對而立,彷彿背後長了眼一樣,依舊隻是淡淡來言,一字一句迴蕩在北風之中。
「天要下雨,隨他們去吧。」
「王桃湯,等下去分與那些他們三日口糧。」
高敖曹一時急切,當時從塢堡搜了一大批糧食過來,口糧倒是夠的————
可要是旁邊這些人都跟著一起散了該當如何?
隻是陳度此時說話,自己又不能不聽。
於是包括高敖曹在內的一眾將官虞候們,神色各異常,也是各懷心思,準備看著難民群即將騷動,有些虞候甚至都準備在陳度麵前表現一番,到時候要主動維持秩序去了。
可萬萬冇想到,除了一開始跑路的兩三百人外,然後陸陸續續又走了一百多人以後————
其他難民們竟是齊齊一動不動!
而陳度似乎早已預料到一般,聲音中多了極為懇切之意。
轉過身來,麵對看著自己的幾千願意留下來的難民,麵對有些大失所望的魏軍虞候和隊主隊副還有修行者們。
一字一句,清晰來言。
「你們許多人明麵私下都曾勸我,當時既然已奪了塢堡,為何還放棄塢堡呢?為何還要走如此艱難道路?為何還要帶如此多人回懷荒?」
陳度目光掃過,高敖曹默默點頭,徐顯秀遲疑片刻,隻是搖頭。
那些私底下確實這麼說過的大小將官虞候們,有些神色戰戰兢兢,有些則是乾脆低頭埋首。
陳度指著前麵數千難民百姓,繼而又指向自己身旁那些以布覆屍的女婢奴僕們。
身後那一麵浸染血色的陳字大旗,仍高高飄揚。
「我已得到塢堡,可你們為何要我棄塢堡而去呢?」
此言一出,眾皆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