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度是第一次,切切實實地看見這世間難民們逃難的模樣。
比自己想像之中還要混亂得多得多。
那些遙遙傳來的哭喊聲,便是來自於佇列毫無秩序地湧向前方,從而所導致的推搡踩踏。
按那些在最前方放哨觀察的兵士們回報,剛開始這些逃難的邊民百姓們,出城的時候還是挺有序的,畢竟塢堡門其實也就能容兩三匹馬一同經過那麼寬。
可當逃難百姓們全部出城,塢堡大門一關後,也不知為何,陡然間就亂了!
在這起碼千把人散亂的縱隊後方,不知道為何引發了一陣陣騷動。
進而,這種混亂和騷動就如一個石頭投入湖麵引發的漣漪一般,越來越大。
那些或者兩腳草鞋挑著扁擔,或者是推著獨輪車往前走,拖家帶口百姓們,以及那些本就是從柔然劫掠中逃來的難民們混雜一處,繼而引發了更大的混亂。
接著,就是如同淩汛破冰一般,洶湧澎湃地朝著魏軍大營這邊湧過來。
按照原先的佈置,陳度依然是等著塢堡那邊先動。
自己要做的,就是把這些難民接應過來,儘量讓他們不要衝擊到營寨。
之前自己安排紮下的營寨,其實也是為了安頓這些難民之用,當然,這營寨紮得十分簡陋就是。
不過,此時逃難百姓們的混亂,卻有些超過了魏軍的想像,一個個在營寨前嚴陣以待的魏軍步卒們都頗有些慌亂。
這也太亂了!
差不多一千多兩千人這麼朝著營寨衝過來,誰也慌!
有些留在營寨中的土行修行者,也是之前和陳度結過軍陣的,知道這位陳軍主是能提意見能說話的。
便也是大著膽子來提議,說什麼不如讓這些難民在距離大營幾百步的位置,劃線就地停下,越線者格殺勿論。
這提議自然被陳度否決。
不過如此混亂,也肯定不是陳度想看到的局麵。
稍頓片刻,陳度直接拍馬而上,一邊對著身邊早就聚集好的土航修行者以及一隊親兵,還有呼延族來言:
「我自去接引他們!」
不過,立馬是遭到了身旁呼延族的反對。
「陳兄弟,這事兒我覺得還是不行!」呼延族咬牙拍馬而上,看著陳度誠懇而言,「變故突生,隻怕是難民中肯定藏有斛律石的人,否則不至於突然一下變得如此混亂,他們要的就是衝我們的營寨!」
陳度點點頭,呼延族說的確實是這個道理。
「不錯,確實是這樣。」
「確實是這樣……那陳兄弟你如何還能以身犯險?你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們這邊立馬全亂了,就連三哥他也管不住這麼多人,你要是……」
呼延族說的確實是實話,高敖曹要是隻指揮原來的魏軍隊伍,那支差不多兩三百人駐紮了一年的隊伍,還勉強差不多。
但是現在,可不止高敖曹這邊的人,還有零星的一些高車人,加上之前從柔然大營中解救以後過來壯聲勢的難民,還有陳度本身這邊點的幾個步卒隊伍。
眼下這三四百人,現在也隻有陳度一人能指揮的動,
「所以,陳度還是讓我去吧!我來接應這些難民入營!」呼延族再度請纓。
「不。」陳度自己何嘗不知道危險。
這些逃難邊民中或許藏了柔然修行者不說,且自己不可能帶著大軍前去接引,否則營寨就空了。
這樣一來,確實是一個危險的境地。
但有句話如何說?
富貴險中求!
或者說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此事非我來做不可。」
陳度揚鞭指著前方來言:「至於安危,你們和我今早結陣抗下柔然長生天軍陣一擊,如何連這些百姓和這區區斛律氏都怕了?」
這話一說,倒是一時間頗為振奮人心。
畢竟塢堡是被破六韓孔雀圍了半個月,而那位孔雀今何在?
不照樣折在陳軍主手中了!
陳度也不由其他人多想,也不管呼延族如何還是反對,直接帶著除呼延族外的土行修行者們,以及一小隊二十人披甲步卒,往洶洶而來的逃難邊民洪流走去。
冇走多久,陳度便率兵來到了這一批難民麵前,兩者還大約兩三百步的地方。
當然,自己早已是讓人給換上了一身重甲,也是從柔然大營那裡繳獲的,
不得不說,這重甲穿起來是真的麻煩,各種搭扣繩結,各種披掛。
然後,還帶著個死沉死沉的鍋蓋一般的兜鍪。
當然,這些都不妨礙當陳度來到難民麵前百步的距離,清晰的看見最前排那些邊民臉上的驚懼,迷惑,當然還少不瞭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的激動。
而陳度還有一眾土行修行者們,也是靠近了這纔看的分明。
這些逃難百姓們扶老攜幼,一家人隻能也隻敢帶著一床被褥,包裡袋裡估計也就塞了一些倉促拿出來的麵餅,除此之外就幾乎一無所有。
人群之中,老人的臉上滿是溝壑般的皺紋和麻木的恐懼,稍年輕人一些的,有些則是用身體護著懷裡的幼童。
而剛纔的騷亂和踩踏,在許多人身上留下了痕跡,孩童的額角磕破了,滲著血。
壯年漢子的衣衫被撕得襤褸,手臂上是青紫的瘀傷。
更有甚者,一瘸一拐,顯然是扭傷了腳踝,卻依舊不敢停下腳步,生怕被身後的人潮所吞冇。
「諸位,且停一停!」陳度運足真氣一吼。
前排自然下意識停了下來。
本來陳度做好了準備,再吼幾聲,再慢慢才能讓人群停下來。
可是,結果卻大大出乎自己意料!
這些人聽到陳度的聲音之後,幾乎立刻便認了出來,這就是早上正午時候,在城牆前大喊歷數斛律石勾結柔然的,而且還斬了上百個柔然人頭的,陳度陳軍主!
此外,還有各種傳言在本就驚慌的難民人群中傳得極快。
陳度這才發現,原來自己過於低估了自己做過之事所造成的影響。
「就是那個,昨天聽說給那些死人埋葬的陳度軍主,他還殺了那個豪奴頭子!」
「好好好!死的好!那個賊奴死有餘辜!」
「對!聽說他還給手底下的人都好好安葬了呢!」
「聽他的準冇錯,咱們先停下來吧!」
於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洶湧湧動的人潮又往前推推搡搡了約莫五十步之後,終於在陳度麵前不到五十步左右的距離,徹底停了下來。
此時,站在塢堡城頭的斛律石,一臉的愕然:
「不可能啊?這一兩千人,就這麼停下來了?」
看著這邊停下來,斛律石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似乎不應該選擇偷襲,而是應該固守塢堡,等著柔然人過來的時候再反覆不遲。
可此時在一旁的斛律恆和徐英都是齊齊來言。
說什麼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
難不成真讓陳度收攏了這些難民去?
這可是塢堡的重要勞力!
直接將並無多少人防備的陳度就地拿下!
本來斛律石打算的也是讓這些人衝擊陳度魏軍後再全抓回來。
在斛律石看來,這戰機似乎轉瞬即逝,也來不及多想,一聲下令。
「出城!剿滅陳度逆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