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堅持守住，就有辦法（5k）
原來，早在十天半月前，也就是陳度派東方老回懷荒報信的時候，徐安那天接到訊息，然後親身前往懷荒鎮將府中，將柔然可汗阿那瓌入寇的訊息告知於景。
就在那天，於景直接派了加急快馬往洛陽送信，根本就是一刻功夫都沒有耽誤的。 體驗棒，.超讚
當然，與此同時於景也沒忘記往內地州郡求援。
那些在懷荒鎮後的大州要郡，諸如什麼燕州、幽州，往這倆州中的軍府所在郡縣，如燕州的廣寧和平原兩郡，還有幽州的燕郡，都派了不少人過去求援。
而求援的結果就在眼前。
援軍是一個沒來，等來的隻有洛陽那邊同樣是加急快馬走官驛傳來的訊息：
固守待援。
「這麼說，朝廷那邊並不認為這是柔然大舉入寇了？」
「是啊！而且我們平時拱衛，在後麵不用和柔然人見血見刀兵，整日享著清福的燕州還有幽州，連一點州兵都不發嗎？」
「我們這邊要是出問題，燕州、幽州兩州又能好到哪去？唇亡齒寒的道理，內地那些漢人不懂？」
「做主的都是代地鮮卑，何來什麼漢人？」
下麵部落酋帥紛紛發問，急切、憤怒、不安，各種情緒兼而有之。
陳度不是最後一個到的，陸陸續續還是來了不少諸如參軍、兵曹，兼領著這些軍中官職的，俱都是懷荒鎮中那些一方部落豪帥們。
陳度一言不發，挑了個邊緣角落坐下。上元節裡那觥籌交錯、鎮府大廳之內，現在已經差不多要吵成一團。
「不錯。」於景聲如洪鐘，立刻就把鎮府內的喧囂給壓下去不少。
陳度這邊聽著於景的話，竟隱隱約約能感覺出真氣的細微差別。在之前自己還沒有到正脈境界的時候，可能還確實不太能聽出來這個於景的具體修為到底如何，但現在已是瞭然。
這傢夥是個正脈三條的境界！
比高敖曹還要再高一等。
不過那感覺倒像是以文入道。
說起來，這以文入道到時候在軍陣之中如何作用，自己現在還不太清楚。
這邊陳度思緒翻飛之時，於景已經在堂上說開了。
「我昨天接到的朝廷文書，意思是讓我們堅守於城中便是，不要與柔然人有衝突。」
許多在城外有大片的牧場還有田地的部落酋帥們，當即聽到這話直接就炸了一「朝廷意思是，他們過來了，我們連反擊都不得，就眼睜睜地看他們搶我們的牛馬？」
在六鎮這種邊陲軍鎮之地，加上大部分又都是歸附於北魏朝廷的部落，隨時都可能反水，所以說起話來也根本對洛陽朝廷沒有什麼尊重的意思。
再加上此時洛陽朝廷早已是進入了士族門閥時代，與這邊這些根本不讀經書，也無法與內地高門氏族聯姻的部落酋帥們來說，上升空間也幾乎已經被堵死，故而說起話來更是肆無忌憚。
破罐破摔了反正！
於景無法，也隻能勉強來答：「朝廷的意思是，這一次柔然人乃是掛著要糧的名義過來的，隻說要向大魏天子討要糧食以養柔然臣民而已，所以一切須以安撫為上。」
「其實，朝廷也是為了我們好，阿那瓌來勢洶洶，如今之計策，唯有堅守城池為上，若是輕易浮浪野戰，後果難測。」
陳度這邊聽著，心中已經瞭然。
怪不得自己醒來後就聽高敖曹還有司馬子如他們說，現在城鎮的所有軍隊都要歸於景節製，所有行動都要得到他批準。
其實並不是針對自己昨晚排程難民那裡那些事來，或者說，比起現在朝廷對於柔然阿那瓌入寇的態度這件事來說，自己帶領難民渡河這件事。
那根本算不上火燒眉毛的事！
到這一步，陳度依然還是在默默觀察。
說來這也是難得的一次機會，可以看到在懷荒軍鎮統轄周圍數百裡的範圍之內，大大小小散居在懷荒附近的各個大小部落部族，到底態度如何。
也是大好時機，以觀察懷荒軍鎮內部這些不同利益集團的時候。
須知道，說到底，這軍鎮的地位，六鎮的地位，在此時就是大大不如北魏前期。
那北魏朝廷靠是什麼來號令這些在邊陲之地，沒有編戶齊民，沒有均田，沒有立三長製以監察蔭戶，而是用類似羈摩的宗長都護製管理的部族們呢？
如何保證他們對於北魏忠誠呢？
現在看來，應該就是許以這些部族在北魏統治下還有足夠的利益。
這些利益包括但不限於與內地各種經濟交易往來，以及現在看上去已經是遙不可及、幾乎斷絕的上升通道。
此外，還有以朝廷名義保護這些人手下的大片田地、牧場，以及包庇在他們門下的隱戶，這也是為什麼在六鎮幾乎根本推行不動實際的三長製以及均田令的原因。
而現在柔然人入侵，可以說極大動搖了這一基礎。
這些部族手裡的牛馬羊還有廣大牧民，奴隸們，可不是在懷荒城裡的！
而是散落在懷荒周遭一百裡左右的範圍內。
現在阿那瓌過來除了地上草搶不走以外，所有一切這些六鎮的部落豪帥們賴以生存的經濟一切，現在都遭到了巨大的威脅。
所以一個個部落酋帥們都是紅著臉，梗著脖子，朝著於景大聲喊嚷，絲毫沒有一點尊重之意。
意思就一個。
朝廷要來救！
懷荒也要把鎮兵派出去和柔然決戰！
保護他們的奴僕妻孥牛馬羊！
此時陳度就跟一個木偶一般，坐在原地一動不動，聽著這堂上這些部落酋帥們，你一言我一句。
「這麼說的話，朝廷還是要招撫，反而還要招撫柔然人了？」
把這些部落酋帥的質疑還有憤怒看在眼裡，於景作為流水的鎮將，對著這些鐵打的部落酋帥，也隻能勉力來答：「朝廷的意思是，既然柔然人並未打出劫掠名號，隻是說要來討糧，那事情就不要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徐徐撫之，方為上策。」
作為某種意義上的局外人，陳度自然理解為什麼北魏朝廷要這麼做。
很簡單，此時北魏大部分的軍力兵力都已經部署在兩淮到河南一線，為的就是對付近來衝突越來越頻繁的梁魏邊境。
也就是說，北魏的主力，由朝廷直接統屬可以指揮的精銳軍隊全都駐紮在梁魏邊境，一時間根本不可能調到比幽燕之地還要往北的懷荒！
要是南邊那個正值壯年的梁武帝突然偷襲怎麼辦？
至於臨近各州所征的州兵，在沒有朝廷指令之下，誰會願意平白無故送到邊鎮來？
關鍵還是這個阿那瓌打的旗號，以討要糧食為名前來要飯，確實也給了北魏朝廷一個台階下。
這就是阿那瓌的政治智慧了。
如果北魏這邊願意給錢、給糧、給布，說不得這事真能壓下去。阿那瓌也是抓準了北魏這邊一時無法動兵的心理。
反正小搶劫一下邊境部族，對於已經在洛陽安家樂業的各個鮮卑代地貴族來說，根本就不是事；對於內地那些高門世家大族來說，更是與自己毫無關係。
但是到了六鎮，各路部落豪族這裡，視角就完全不一樣。
「洛陽朝廷那邊，這是根本不把我們當大魏子民了嗎？」
「朝中昏悖無能之人太多！那柔然人帶著幾萬人過來，怎麼可能是真的是要糧？隻是要糧的話，派點人過來，再派一些使者過來便是！」
「要我說，那些隻會讀經、隻會清談的人，都是跟南邊島夷一般瞎了眼！」
緊接著，一位滿臉橫肉的部落酋帥猛地把酒碗往地上一摔，唾沫星子橫飛地罵道：「那洛陽城裡的那幫人，整日裡隻會寬袍博帶，抹粉薰香，學那南邊梁朝的漢兒做派，真真是一群沒卵子的貨！」
「沒錯！」
「什麼張口閉口什麼之乎者也，把咱們鮮卑人祖宗傳下來的騎射本事，全他孃的丟到狗肚子裡去了！」
「想當年，太武皇帝靠的是什麼打下的江山？是咱們六鎮弟兄手裡的刀槊，是咱們胯下的戰馬！如今倒好，他們在那花花世界裡享福，咱們在這苦寒之地喝西北風，還要受那幫酸腐文人的鳥氣！」
「在他們眼裡，咱們這些隻會殺敵的粗人，怕是連他們家養的看門狗都不如！若是讓這幫隻會清談、讀書讀傻了的廢物來守邊，隻怕柔然人的馬蹄子早就踏平了洛陽城！」
「什麼招撫，什麼徐徐圖之，全都是狗屁不通的廢話，就是想拿咱們的命去填柔然人的胃口！」
眼見著鎮府大堂之內，局勢漸漸控製不住，一直許久未言、沒有開口的懷荒徐氏徐安突然站起身來，雙手下擺示意：「當今之際，不再爭論朝廷是否還管懷荒，是否還管六鎮。當今最重要的是乃是確定於城外虛實，摸清軍鎮方圓十裡二十裡之內，令柔然人不敢再覬覦軍鎮。」
本來徐安也算是前幾任的鎮將，加上年紀資歷擺在這，加上懷荒徐氏本身所用的部曲，也算是鎮兵裡數一數二的精銳。
所以在看著徐安站起身的時候，都在想能出什麼妙計。
結果一聽這話，當即下麵就有部落酋帥冷笑來言：「我還以為徐老有高言論斷呢？沒想到，竟是如此迂腐之言！」
「你說的這道理大家誰都懂，問題是，誰有能力拒柔然於城外？眼下柔然人已經在黑水河對岸，大營建在對岸，我們這邊不出一兵一卒，難道就等著他們一切準備就緒，再來圍攻懷荒嗎？」
陳度一眼看過去，這個人自己倒是認識，可以算是當地部落酋帥裡是非常強大的一支，本身也是高車十二大姓、屬於高車十二部落之一的叔孫氏。
據說很早就投靠了拓跋鮮卑，隻不過後來可能沒有跟上拓跋家，特別是孝文帝進步的步伐，不願意前往中原，留在了北境，而越發被中原朝廷疏遠。
若說誰對中原魏廷最不滿，這個叔孫氏可以算得上是最刺頭的一個。
麵對這般質問，徐安臉色依舊淡然。
當然也沒有指名道姓讓陳度來領軍。
自己隻不過拋個引子出來。
以防止現場話題滑坡的太厲害！
稍待片刻後，徐安隻說：「如今之際，在不明柔然大軍主力在何處時，貿然出擊，隻會將我們寶貴的主力折損在迷霧之中。」
聽到這迷霧這兩字，這一眾部落酋帥們還有些迷惑，覺得說什麼是天時？
雖然陰雨連綿了些，但沒有迷霧啊，能見距離長得很呢。
徐安見狀，便解釋了一番：「這個迷霧一詞，乃是此前與柔然餘眾屢次交戰且屢勝的陳度陳統軍所言。」
「此時柔然主力，晦暗不明，不知藏於何處，便如同天時迷霧之處了。若貿然渡河而擊，柔然大營你怎知不會趁你半渡而擊呢？」
「就算是安全渡河，沒有受到敵人夾擊，可這時各位，是要集中兵力去打柔然大營嗎？柔然人也不是傻子，必然在營寨做了諸多防備。」
一番話下來，將這些部落豪帥們懟得是啞口無言。
畢竟，雖說這些部落豪帥們都養了不少兵，但說白了，都還隻是各自為戰那種程度，真刀實槍集合起來打一場大仗，那是從來沒有做過的。
看到剛才還一度就要吵起來，甚至要說出什麼大逆不道之言的現場稍微平息下來，於景心中默默點頭。
這也是自己為什麼把陳度叫過來的原因，這個人至少知曉兵事。
而且著實打了不少勝仗！
雖然說是自己提拔為一鎮統軍，但是多少來說，在這些懷荒豪強們看來，就算有些牽連，也還算是客將的身份。
至於陳度和此地的豪帥之間關係，更不用擔心與此地豪帥勾連。
至於陳度把那些難民運過河舉動，於景其實是不以為意的，隻覺得這個年輕人既會打仗，乃是難得的年輕才俊，隻不過在這些事上過於迂腐。
假以時日，定可調教過來，日後成為自己在朝廷中東山再起的一個得力助力。
若是這年輕人識相，自己未嘗不能賣他個人情，讓陳度把難民送進城，反正自己現在也不少那些麩糠給難民吃。
要知道此次要是抵禦或者說招撫柔然有功，那可真是大功一件。
徐安繼續來言：「各位在此時吵，在此處吵，與局勢無益，不如先聽聽這位屢敗柔然的陳統軍有何對策。」
這一次不再像是宴席那一樣。
宴席的時候，這些部落豪帥也好，還是這些本來就是屬於六鎮軍府之中係統的武官們也好，隻是表麵恭賀陳度。
現在是真的指望著這個陳度能拿出什麼主意出來，畢竟這人可是真的把柔然可汗的叔父鄧叔子給抓到眼前，就憑這個，那就比什麼都有說服力。
陳度早已是念頭百轉，先前在宴席上的時候，自己也說過，為今之計隻有堅守。當時這個計劃是很符合於景心意的，那現在看於景的意思，明顯就是起碼要打一個勝仗出來。
這個懷荒徐安估計和於景眼下，那屬於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若能將柔然大軍驅逐出，或者震懾出這部落豪帥的利益範圍之外，估計這些部落豪帥對於朝廷援軍不至的反應，就不會那麼激烈，估計會緩和不少。
從這方麵來說，這個於景對部落豪帥的態度，對戰事的態度，和自己對於難民態度是一樣的，那就是一個字：拖。
陳度也當仁不讓，知道現在不是謙遜的時候，而是真的真刀實槍展示一些真材實料的時候來了。
在這種於景和當地這些部落酋帥們相互猜疑之時，反而是自己的機會！
畢竟自己處於兩邊都可以接受的平衡支點。兩邊都想著用自己做些事，而自己也可以利用兩邊互相忌憚、互相不信任的機會做一些關鍵之事出來。
比如就領軍而言，現在就沒有任何一個人比自己更適合領著懷荒這些部落酋帥和城鎮內鎮兵。
不過在這之前，得先說動這些部落酋師。
多餘的話也不說，陳度直接向於景要來了鎮府內極為常見的地圖。這種東西在鎮將府內是一點不缺的，陳度立刻就在地圖上比劃起來。
「諸位請看，此時柔然人在黑水河北岸，與我等隔河對峙。」
黑水河繞著懷荒，是從西北往東南流向。
柔然人現在還在西北方向。
「對麵既然沒有第一時間攻城我們，想來的是先行圍困，不讓我們打擾他們的劫掠行為，那他們必然要在外麵圍一個圈，監視我們的行動。」
說到這，陳度在畫成的流經懷荒的黑水河西北和東南兩個方向各畫了一個點。
「這兩段，為黑水河最窄的地方。如果要包圍困城的話，必然要從這兩點渡河。」
「他們剛剛立營下寨，現在防的應該是我們從這兩個地方去突襲他們，所以倉促之間，今天明天他們應該是不會在這兩處渡河的。」
「也就是說這個時候，我們應該整備得力之人，於這西北和東南方向，在柔然人可能渡河的這兩個渡口予以伏擊，儘可能拖延他們合攏合圍我們鎮城的時間。
」
陳度的計劃很簡單。
這些大老粗酋帥們一聽就懂。
然後————
就有人問了一句：「然後呢？」
「先出兵探探柔然大軍虛實，是否已經分兵多處寇掠去了，如若是————」陳度深吸一口氣，「我有一句話與各位共勉。」
「什麼？」
「堅持守住，就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