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天下將變(4k)
「高兄是說,有一個叫做陳度的隊副,發現了柔然可汗領大軍來寇?」
「不錯,正是如此。」
待到高歡一眾人回到鎮中館驛裡暫歇,四人各自坐在胡床上,聽著高歡概述,然後東方老補充了些細節,將離著懷荒兩百裡外的塢堡情況大概講述了下。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司馬子如和侯景起初一聽,也是如高歡和東方老所料那般,齊齊麵露詫異之色。
因為這可是多少年來都不見的柔然大舉入寇!
「我記得,上一次蠕蠕大舉入寇,乃是皇興四年,那時候還是差不多五十年前,顯祖獻文皇帝時候呢。」
東方老看著三人麵色,此時心中也是有些想法的。
雖說冇見過三人領兵打仗如何,但就隻說這說到柔然入寇,臉上那遮掩不住的興奮神色來看,這三人說不定到時候能成為自家那陳隊副得力幫手!
「————這麼說來,我們現在是帶著懷荒徐氏的部曲去接應他家的徐英和徐顯秀,於景那邊不一定發兵?」
司馬子如立刻理了個大概。
「不錯,這邊懷荒徐家已經撥給我部曲百人。」高歡稍微一頓,繼而又問向侯景,「萬景,軍中雜務你最熟悉不過,要是按著百人輕裝行軍十日來算,需多少軍糧?」
侯景倒是對答如流,幾乎都冇多想就脫口而出:「戰時按百人一日三斛口糧算,三十斛是要的。」
高歡點點頭,繼而轉頭與司馬子如來道:「遵業你回頭便按這數自與徐家要便是,記住一點都不能少,須知此時正是饑荒之時,倘若不點明數自要糧,那些徐家下人恐怕裡外多少剋扣我們一些。」
「此外其他多餘東西都不帶,輕裝出發便是。如若有可能,不妨向徐家多要些馬,這些懷荒大族其他都會缺,唯獨馬是不缺的。」
一來二去之間,高歡已經把百人行軍要務佈置的差不多了。
東方老在一邊看,心中也是感嘆!
糧荒就不用說了,即便是回到懷荒這等按說官糧充足之地,居然路邊都有倒斃餓殍。
除了世家大族之外,普通鎮民都是麵有菜色。
高歡抓著這重點,足可證明此人並非那種尋常隻會清談說漂亮話擺花架子的世家子弟。
其實對於懷荒徐氏來說,這種紮根了六鎮好幾代的世家大族,真要是在軍鎮這種地方真要湊人,拉出個一千人是冇問題的。
所以眾人沉默片刻,侯景還是一臉的不樂意。
「不是我說,高大哥,這徐安真的想讓我們去救他的孫子嗎?」
「就這點人夠乾什麼的?既然是要救他寶貝孫子,多點人不行麼?」
「還有,怎麼那陳度隻派了一個冇有修為的兵卒過來報信?是不是陳度那邊就冇多少軍中修為之士?我們這邊人不搞多點,怕是到時候都冇法接應那批殘軍敗將!」
東方老麵露怒容,就要開口,卻被高歡先開口搶了過去。
「軍中修行之人,多如過江之鯽,可我看冇有幾個能像東方賢弟一般,就算身無修為也能將信送到懷荒的。你們可知,這路上並不太平。」
在高歡和東方老等於景乃至後麵去懷荒徐府這一路過來,從東方老口中知道了這途中絕非太平,有不少那些胡族遊民,在這廣袤草原上,經常行劫掠之事。
畢竟誰家這一兩年都真的缺糧!
「東方賢弟隻是出身庶姓而已,假若以後得了修行機緣,未嘗不能行百日築基之事。」高歡輕輕一擺擺手,「這樣,東方賢弟,你一路過來也累了。」
就這樣,高歡十分絲滑地就把話題一轉,臉上十分關切模樣:「且在館驛別舍之中,先歇息一會兒。既然此事已定,那徐安又說會將那信轉呈給鎮將於景,想必此事關係他家子孫,必然也會勸於景來做。在這乾等著也冇什麼用。」
東方老當即起身,其實自己何嘗不知道,這高歡估計是有話要和這兩位親信之人說說。
剛纔一路過來得知,這兩人在懷朔那邊都還兼有文吏之職呢。
那司馬子如,乃是懷朔省事。東方老雖為普通兵卒,但對這些貼近自己的基層文吏還是有所瞭解的。
那省事就是如同軍鎮府中主管文牌的普通吏員,負責處理日常十分繁瑣的公務。
也是被大家認定的那種,許多世家子弟根本不屑做的濁官。
不過因為這種官,往往能讓他接觸基層,不僅能在熟悉各種庶務之餘,還能與寒族、庶民,各種子弟結交。
而那個侯景,則是因為本身力氣大且善弓馬之事,所以就被選為了北鎮的戍卒,一路做到了懷朔那邊的外兵史。
這外兵之意,是指京畿以外的各地軍隊,而非洛陽的禁軍。
而外兵史,便也是與那司馬子如的省事一般,也是負責軍中雜務。
自己一路看下來,這三人之間關係非同尋常。
既然高歡都這麼說了,且現在自己確實也一路過來緊繃了幾天冇有踏實睡過一覺。
「如此便麻煩諸位了。」
東方老起身告辭便走。
等到東方老去到別處廂房之後,高歡臉上剛纔還是如沐春風一般親切和藹之情,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已換上了一副凝重姿態。
「所以,你們覺得怎麼樣?」
這問題拋的有點太大,所以,司馬子如和侯景對視一眼,眼中則是有點猶疑,一時不知道從何說起纔好。
末了,還是一貫能言善道的司馬子如率先來言。
「隻說去救這陳度,還有懷荒徐氏子弟一事,我認為確實就是高大哥所想的那般,是可以去做的。而且如果做好了,便是給了懷荒徐家一個極大的人情。」
「人情什麼的其次了,有軍功倒是真的!」侯景一邊還是難耐興奮神色,雖說對徐氏隻給了百人不滿意,但不管怎麼說肯定都是徐傢俬兵精銳了。「這幾個月在懷荒可是淡出鳥來了!我說怎麼蠕蠕冇動靜,原來是準備打這邊來了!」
侯景越說越是興奮,而司馬子如性格上倒也和高歡有些興趣相投,就是喜歡往動靜大的地方湊湊熱鬨。
「說不定又可以多認識幾個年輕才俊和良家豪帥子弟。譬如那個陳度,果真按照高大哥所說,此人絕對是個人才!將來若是時局動盪,此人以小博大的功夫,必然派得上大用場!」
「不錯,隻不過這懷荒徐氏也忒小氣了點,就給這些人,真要是碰到柔然大部,如何能救?」
侯景這邊還是念念不忘兵馬之事。
自高歡認識結交侯景那天起,就知道這貨總是想指揮多多兵馬,還經常把某個名將的一句話掛在嘴邊,說什麼我侯景領兵,多多益善!
見兩人都是一副建功心切的姿態,高歡卻依舊臉色凝重,完全冇有之前在懷荒徐氏府上那副不卑不亢且自信之意,也冇有對東方老那一套和煦。
「你們也別把這些事想太簡單了。」高歡搖搖頭,「有一件事你們別忘了,為何徐安會將私家部曲一百人交予我們這些外人?」
侯景和司馬子如對視一眼,眉頭都是微皺。
「等等賀六渾,那一百人部曲裡麵冇有他徐家的子弟監軍?」司馬子如麵露驚詫。
「冇有。」高歡搖了搖頭,「須知就算他們鎮將府中有眼線,知我得了於鎮將的招待,也知了我絕非普通寒門,可還是把這一百部曲乾脆交給了我,且這裡竟然冇有他徐氏子弟坐鎮,這說明什麼?」
侯景和司馬子如其實也是內心聰慧之人,高歡這麼一提,立馬就反應過來了。
「怪不得,我說怪不得他隻給我們這一百人,他是想我們給他們試探一下,柔然那邊前鋒到底如何!」侯景猛一拍大腿,繼續而言,「正因如此,所以才如此乾脆利落!」
「這麼說,這徐安是不是給自己也留了後路?」司馬子如又多猜了一句。
「遵業、萬景你們想的都不錯。」高歡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瞭望外麵,隨後折回,麵上越發嚴肅,「這徐氏在此懷荒紮根多少年了,又不是如這一二十年來流水一般過的鎮將,對懷荒軍務也罷,還是說鎮中儲糧也好,心裡都有數,我估計他們那徐安是存了捲鋪蓋跑路的心思!」
侯景也明白過來:「那老徐頭派一百部曲出去,回頭還能對朝廷有所交待,如若我們試出來柔然勢大不可擋,他們必然攜家內逃!想來這種世家在後方燕州那裡肯定也有人,等柔然大軍一過,他們再回來便是。」
高歡點頭來對:「所以這一次他願意派兵給我們,其實是要我們替他試探一下柔然兵勢如何,能接回那什麼徐英徐顯秀最好,否則他帶著整個家族內逃便是,那時也管不得什麼軍中子孫了。」
侯景當即怒罵一聲老賊。
高歡卻難得一笑擺擺手:「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況且此事事關世家存亡,焉能不察不計?」
說到這,高歡又想起和徐安見麵時候的一個細節:「我說那徐安進屋前如何還一副緊張神態,後麵看了陳度的信後反倒放鬆下來,原先我以為是他身為家主自有深沉涵養,現在想來是看到陳度心中所提時日,自覺還有充裕時間做撤退準備!」
高歡這一說,就如給司馬子如和侯景當頭潑了一盆冷水,兩人原本還想著建功立業。
畢竟在六鎮比起內地那些大州要郡和高門世家來說,上升渠道實在是太少了O
現在好了,連懷荒徐氏都準備跑路了,自己還想著建什麼勞什子軍功?
侯景突然又想起一事:「高大哥,陳度夾在信中的那封白紙,上麵寫了什麼你看了嗎?」
高歡冷笑搖頭:「那老徐頭當即就把那紙燒了,根本冇機會看,反倒是給於景的信都是大大方方給我們看了。」
「如此說來,恐怕信中還有其他隱情,那個徐安不說而已。」司馬子如臉色也是跟著凝重起來了,「這麼一來,我們反倒成了幫他試探的馬前卒,那這樣我們是救陳度還是不救?」
「當然要救。」高歡臉上凝重漸消,慢慢又是平日裡光彩照人之姿,言語堅定。
「成大事者,怎能臨陣退縮?且說不定還能救下那軍中渤海高氏子弟!」
「而且這陳度,我看他行動極快,最多我們到時候和他一起對付那些追上來的柔然前鋒而已,柔然大軍主力我們是碰不到的。」
「我估計要救,隻不過隻救陳度那一行幾十人而已!」
說到這,高歡終於是把自己所有的猜測,然後想好的後招全都說出來了。
「救個幾百人回來,我賀六渾自認暫時手上這點兵還冇那個能耐,可是隻要有陳度,還有渤海高氏那幾個同鄉還是冇問題的。隻是跟你們說這些,也是讓你們提一個心眼,別一股腦衝上去不留後路,如果柔然勢大,我們就跑!」
侯景點點頭:「高大哥說的對。此地離著塢堡二百裡,那四五百魏軍能夠帶回來一兩百人,已算那個陳度極有能耐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那些軍糧務必要到位,到時候給陳度他們供應一些,我們這邊也要留著,萬一戰事不利,我們還能回懷朔去!」
侯景點點頭,現在這種糧荒的時候,手中有糧,心中不慌!
「不就是跑嗎?比誰跑得快,我們可不會輸給別人!」司馬子如也是跟著點了點頭。
「這些事籌備要多久?」
一向負責軍中和府中公文雜務的侯景和司馬子如對視一眼,直接給出了一個確切的時間。
「半天。最快的話,我們明天早上就能出發。」
「好!明天拂曉,吃飽喝足,立刻沿著陳度所說的官道路線,前往接應他們「遵業,萬景,到時候你倆也跟我一起同行。另外再派一個親兵回懷朔報信。」
司馬子如突然狡黠一笑:「又怕嫂子那邊擔心了?」
「非也。」高歡看向窗外霧濛濛的天,「隻是和婁昭還有阿貴他們說一下,隻怕從今天起,天下大勢終於要變了。」
當次日高歡帶著東方老,侯景還有司馬子如整隊出發,往向北官道而去接應陳度的時候。
——
——
幾天後。
相隔一百多裡外的陳度及四五千人的難民和魏軍混合隊伍,卻迎來了這幾天以來最大的暴雨,最為泥濘翻漿的路途。
以及另外一個連陳度都未料到的意外情況。
那就是柔然可汗率大軍入寇的訊息終於傳開,附近村落鄉裡越來越多的逃難庶民百姓,也加入到了陳度這浩浩蕩蕩的逃難大軍之中!
「陳度————這樣下去不行啊!」高敖曹雨中拍馬趕回軍中,急切來勸。「口糧暫且還能撐得住,可是人越多大軍行進越慢!這樣下去柔然前鋒主力真要趕上我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