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穿過狹窄陰暗的弄堂,梅雨季傳來陣陣惡臭。章素芬惴惴然,腳下一滑,踩到個什麼軟趴趴的東西。
她低頭一看,“啊——!”
老婆子轉過頭來,昏暗光線中露出那張佈滿皺紋的臉,“怎的了,妹子?”
平底鞋快速挪開,女人驚魂未定:“老鼠,死老鼠……”
“嗐!死老鼠有什麼大驚小怪?莫不是你在大城市待久了,忘記咱們山溝裡這種事情多得是哩!”
她笑眯眯的,臉皮鬆弛得就要融化,在晦暗的光影下顯得可怖且詭異,“芬妹子,快跟我走,去查查你肚裡的到底是男是女……”
-
夕陽的剪影下,女人肚子隆得很高,月份大了,兩個小生命沉甸甸地墜著她的身體,每一個動作都讓她大口喘息。
章素芬一隻手覆在肚子上,緩慢地摸,一隻手捏著放在旁邊的b超檢測單,輕輕顫抖。
結果出來了,一男一女。
性彆鑒定在國內是非法行為,當真的知道真相後,章素芬有些後怕。
她就在診所外的長椅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陽落山,僅剩的一縷殘餘都消失殆儘。
婆子急匆匆趕來,抓著女人因懷孕而浮腫的手,“妹子,找了你半天,你坐這乾啥!”
章素芬如夢初醒,她動了動嘴唇,用黯淡的眼神望向老婦:“阿婆,我覺得……可能會有危險。”
“有啥子危險哦!”老婆子一把搶過那張檢測單,戳著紙麵幾個醒目的字,“不都說了噻,一個男娃一個女娃!你身子不好,到時候兩個娃娃一起順產,你能吃得消嘛?現在咱們引產了女娃,到時候就生一個男娃,不是美得很?”
“我、我還冇和我老公說這個……”
“說啥子說!他要是知道這事,肯定也會答應的!他不是好心疼你?他會忍心看你生兩個娃娃嗎?”
“阿婆,我的意思是……”
“莫再講哩!”老婆子拽著章素芬起身,粗魯地把她推向那間漆黑的診所,“你就放心吧,我小侄子厲害得很,技術好喲!你就躺上去睡個覺,很快的!”
女人最後還是被推上手術檯,頭頂是白熾的光線,刺得她視線恍惚。
餘光察覺尖細的針管滋出幾滴水液,銀光閃閃的,看得她冷汗直流。
戴著口罩的護士繞過來走到孕婦麵前,安慰道:“先給你打一劑麻藥,放輕鬆。”
尖銳的疼痛從麵板透到四肢,她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重複使用的醫療器械被拆開,叮叮咚咚地擺了滿桌。
意識很快變得模糊,在醫生與護士的交談中,章素芬陷入了沉睡。
-
“……所以當時到底什麼情況……你還有意識嗎……?”
沉悶的討論聲從隔壁房傳來,斷斷續續的,聽得不甚分明。
連枝費儘地睜眼,發現自己正躺在病床上。
肚子好痛好痛,像被生生撕扯,開膛破肚。
小腦袋瓜轉了轉,纔想起自己為了摘風箏而掉了下來。
連理呢?他還好嗎?她看見他又哭了。
——她的弟弟,她最親最近的人。
“……我確實被麻藥麻暈了……但我冇想到那是家黑診所……”
談論聲由遠及近,門被拉開,前後走出兩個女人。
一個穿著白大褂,一個是章素芬。
小連枝趕緊裝睡,眼睛閉得緊緊的。
有人摸了一下她的臉蛋兒,輕歎道:“怎麼還冇醒?都已經縫好傷口了。”
自己的肚子被這個阿姨縫好了嗎?那腸子不會流出來了。
她要謝謝這個阿姨,連枝這樣想。
李穎掰開安瓿,細碎的玻璃飛濺。她利落地將注射器插入,動作流暢得一氣嗬成。
“那後來呢?”李穎問身後的女人。
“後來……”章素芬回憶著,臉上的表情有幾分悵然,“那個婆子——我再也冇有見過她。再後來,我從新聞日報上得知那家黑診所被查封了,是有人舉報他們非法經營。”
李穎“噗嗤”一聲笑出來,扭頭去看章素芬,語氣調侃:“那不是廢話嗎?好歹我們幾個都是從x大出來的,你怎麼會這麼糊塗?”
章素芬知道老友的言外之意,抿著唇冇說話。
“你那會兒都快生了,還膽大到引產……”李穎搖搖頭,“不是有句口號——‘生男生女都一樣’。你就巴不得把你女兒打了,就隻生你的寶貝兒子?”
冇人注意到,病房的角落,被褥下的小人兒在發抖。
“那我最後不是冇打嗎……”
李穎感歎,把藥劑混合在一起,“我聽老連說,你當時生完之後,出了產房,自個兒還迷迷糊糊的,素芬被老同學說得有些無地自容,可還是為自己辯解:“女孩兒更能照顧男孩兒,姐姐照顧弟弟更細心,我也更放心。”
“你是說,我們女性天生就是要照顧男人的嗎?”李穎眉頭一皺,收起笑意,她表情凝重,“阿芬,我覺得我們畢業之後,你變得更迂腐了。”
腳步聲響起,章素芬離開了診室。
李穎拿著注射器來到床邊,她小心地掀開被子,無聲地歎了口氣。
捏著酒精棉在連枝的麵板上打轉消毒,不多時,冰涼的破傷風針刺進麵板,小小的人兒狠狠地抖了一下。
“醒了?”李穎輕聲問。
注射還在繼續,破傷風針推入得緩慢又疼,鑽心的痛感被時間無限放大、拉長,整個過程彷彿持續了半個世紀。
拔出針管,李穎把棉簽摁在女孩兒滲血的麵板。
她冇醒,隻是發抖,無聲地啜泣。
小手很涼,李穎轉身去為她抽紙巾,再回頭,她愣住。
枕頭早已被哭濕了大片——那絕不是短時間能浸濕成這樣的——而是很久,很久,很久。
李穎怔怔地看著連枝哭紅的側臉,眼底竟也氤氳了霧氣。
原來她一直冇睡著。
原來她聽見了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