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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麵在微微晃動，不是風吹的，而是一種極低頻的，人眼不易察覺但確實存在的震動。
“這是遠場長波。風暴中心在幾百公裡外生成時，會先釋放出這種長週期波浪，傳播速度比風暴本身快得多。這種波浪抵達近岸時，會引發港灣的固有振動——”
“等等，”蔣海又開口了，語氣裡的懷疑更濃了，“周團長，你說的這些，什麼遠場長波、固有振動，這都哪本書上看來的？您又不是搞氣象的，這些理論上的東西，你能確保準確？”
這話幾乎是在質疑周必成的專業性。
會議室裡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必成的身上。
許鬆源指尖夾著半截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將煙摁滅在菸灰缸裡，聲音陡然拔高，“周必成，你敢立軍令狀嗎？”
周必成胸膛一挺：“敢！如果風暴潮冇來，我自願接受任何處分！”
好！”許鬆源的聲音斬釘截鐵，“周必成你親自帶偵查連去海岸實地測量！通知氣象台，讓他們把近三天的海況資料重新覈對一遍！另外，各團做好應急準備，隨時待命！”
辦公室裡的空氣瞬間緊繃，幾位團領導立刻起身領命：“是！”
周必成看著許鬆源堅定的側臉，心裡鬆了口氣——至少，他們冇有錯過預警的最佳時機。
窗外的雨還在傾盆而下，風裹著海浪的咆哮聲，彷彿已經能預見那即將席捲而來的驚濤駭浪。
但隻要他們提前佈防，一定能扛過去。
所有人正要魚貫而出，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等一下！”
一個清亮的女聲從門口傳來，帶著急促的喘息，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門口。
許諾闖了進來，她身上被淋得很濕，臉也被寒風吹得微微發紅，但眼神清亮銳利，像是能一眼看穿人心。
她的身後還跟著兩個人。
一個是穿著軍大衣的楊琦瑋，扛著一台黑乎乎的儀器，頭髮全濕了，分不清是汗還是雨水。
另一個是個穿著中山裝，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拎著一個沉重的牛皮公文包，氣喘籲籲。
“諾諾？你怎麼來了？”
許鬆源最先反應過來，皺起眉頭，“你咋淋成這樣？什麼情況啊？”
“我們在開會——”
“我知道你在開什麼會。”許諾語氣乾脆利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自信，“我正是為這個來的。”
她側身讓出身後的中年男人，向所有人介紹：“這位是氣象台技術科的陳工，陳淮同誌，他連夜從大陸坐船過來的。”
陳淮上前一步，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上的霧氣，聲音帶著一種文人的沙啞和急切：“各位首長，實在抱歉，我代表氣象台向大家說明情況——”
他開啟牛皮公文包，取出一疊電報和手繪的氣象圖，攤開在會議桌上。
“我們的遠端雷達和探空資料確實冇有捕捉到這次溫帶氣旋的完整訊號，但原因不是冇有氣旋——而是我們的裝置出了問題。”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陳淮指著其中一張圖，手指微微發抖，不知是激動還是疲憊：“故障原因初步判斷是裝置老化加上海水倒灌天線係統。”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許諾身上，眼神裡帶著一種專業人士對另一個專業人士的敬意。
“幸好許諾同誌手動觀測到氣壓異常下降，並且聯絡上了我們。我們黃台長緊急調取了衛星雲圖。”
“那時候我們纔看到，海域中部有一個溫帶氣旋在三個小時內完成了爆發性發展。中心氣壓下降了二十四百帕，這個強度——”
他深吸一口氣。
“這個強度，至少是十年一遇。風暴潮不可避免。”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蔣海。
蔣海的臉漲得通紅，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
他剛纔那句“氣象台都冇通知”還迴盪在空氣裡，此刻聽來，諷刺得像一記響亮的耳光。
許諾看向剛剛還立下軍令狀的男人。
周必成朝許諾微微頷首，那是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他們都知道，這場仗，終於有了最堅實的後盾。
許諾也回以一個堅定的眼神，雨水打濕的劉海貼在額前，卻擋不住她眼中的光。
半個小時前，她準備找船去氣象台。
路上碰到了楊琦瑋，把她給攔住了。
最後楊琦瑋帶她去了部隊的電報台，給氣象台發了一則訊息。
氣象台那邊回覆也很快，也立馬派陳淮過來對接工作。
陳淮繼續補充道：“我們帶來的行動式氣壓儀和波浪監測裝置已經校準完畢，可以立即投入使用。”
楊琦瑋肩上揹著的就是儀器。
許鬆源冇想到女兒立了大功，眼眶有些泛紅，他沉住氣，目光迅速掃過眾人，聲音沉穩有力，“現在情況明確！各團立刻按照應急預案啟動一級響應！通訊連確保線路暢通，後勤連抓緊加固彈藥庫和油料庫，偵查連隨周團長和陳工去海岸監測點！務必在風暴潮來臨前完成所有佈防！”
“是！”所有團領導齊聲應道，聲音震得屋頂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蔣海低著頭，準備離開。
路過許諾的時候，被她攔了去路，“蔣團長，人還是要多讀書，才能長見識，你說對吧？”
蔣海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最終隻狠狠瞪了許諾一眼，悶著頭快步從她身邊擠了過去。
許諾看著他的背影，冇有再說話，隻是輕輕攥緊了拳頭。
她知道，此刻最重要的不是爭口舌之快，而是守住這座島。
周必成走到她身邊，聲音低沉卻帶著溫度：“你不該跑過來的，這裡太危險。”
許諾仰頭看他，眼裡閃著倔強的光：“我能幫上忙。”
楊琦瑋一把扯過許諾的手腕，“諾諾的安危就不勞周團長操心了，你還是趕緊去忙你的吧！”
周必成剛想再說什麼，陳淮已經拿著裝置清單走過來：“周團長，咱們現在動身嗎？”
軍令如山，人命關天的大事，周必成也不敢耽誤。
他對許諾說：“等我回來。”
許諾挑眉，“趕緊去吧。”
周必成轉身大步衝出辦公室。
雨幕裡，他的軍靴踏過積水，濺起的水花混著風聲，像一道劈開混沌的閃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