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晏空眼淚落下時,自己全然不知。
直到淚珠砸在畫上,墨痕暈開一小片。
晏空纔回過神,慌忙用袖子去擦,動作又輕又急。
擦完畫,仔細看了看,確認那點墨痕冇有傷到畫中人的輪廓,這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晏空抬起頭,看向沈昭。
此時他的眼神全變了,之前的瘋狂、憤怒、執念,都像被那幅畫吸走了似的,隻剩下柔軟的依戀。
沈昭看著他,手指指向沈愉的畫像,道:「你再仔細看看,你畫的真的是姐姐嗎?」
晏空冇有再反駁,連聲音都溫柔起來,道:「你果然懂我。」
「你這就相信我說的了?」沈昭笑了,帶著嘲諷。「又開始認定,我是你的愛人了。」
晏空愣了一下,似是不解沈昭在說什麼。
「原來,你的愛情。」沈昭繼續說,聲音很輕,卻帶著嘆息。
「真的如此膚淺。」
晏空僵住了。
「不管那個人是誰,對你做過什麼,隻要她送過你銀子,寫過兩句詞給你,你就會愛上她。」沈昭說著。
「哪怕我是冒充的,哪怕我今天說的所有話都是假的,隻要我說我是,你也會相信。」
晏空的腦子空了一下,看著沈昭,「你在說什麼?」
「在說你這個人啊。」沈昭看著晏空,一字一頓道:「情不知所起,也不知所謂。」
說著,沈昭再次指向沈愉的畫像,認真地問晏空,「你真的能分得清,你畫到底是誰嗎?」
晏空大腦似乎已經無法思考。
情不知所起,也不知所謂。
他喜歡沈愉,是因為她懂他。
可現在沈昭告訴他,那個懂他的人是她。
那他還喜歡沈愉嗎?不喜歡了。
他喜歡沈昭嗎?
可沈昭說,她是冒充的。
那他喜歡的是誰?
他低下頭,看著那幅仕女圖。
是啊,他畫的到底是誰?
「你以前從來冇有見過我姐姐。」
沈昭的聲音依然很輕,晏空聽在耳裡,隻覺得沈昭離他好遠好遠。
但每個字,他都聽得清清楚楚,直擊心靈。
「你喜歡的她,是你想像出來的。你以為她懂你,其實你隻是希望有人懂你。那個人是誰,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字,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隻是『有人懂你』這件事。所以你可以喜歡姐姐,也可以喜歡我,甚至可以喜歡任何一個給你送銀子、寫兩句詞的人。」
「因為你要的從來不是某個人,你要的是被看見、被欣賞的感覺。」
晏空的臉色一點點變白,直至血色全無。
他看著沈昭送他的那幅畫,畫上的少年還在暮色裡站著,抱著畫稿,望著遠方。
那個少年是他,可那個少年等的人,是誰?
「你不愛我姐姐,更不愛我。」沈昭看著晏空,「你隻是想找個人愛你自己而已。」
極致缺愛,又心思敏感,偏偏又有無限權力。
晏空是皇室養出來的怪物。
「但是,你連自己都不愛,更不懂得愛人。」沈昭繼續說著,「姐姐是欣賞你的畫作,但也隻是欣賞,她絕不會愛你。」
「不要說了!」
晏空一聲怒吼,猛地站起身來,椅子「哐當」一聲翻倒在地上。
他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張著嘴,發出「嗬嗬」的聲音,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困獸。
隨即抱著頭,蹲了下去。
手指死死摳進頭髮裡,整個人蜷成一團,劇烈地顫抖著。
木屋裡響起壓抑到破碎的聲音。
不是哭,是比哭更絕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一點一點撕裂。
「不是……不是這樣的……」晏空喃喃自語,「不是……」
他忽然猛地抬起頭,眼神空洞而狂亂。
「砰!」
他的額頭重重撞在牆上。
沈昭心頭一緊。
「砰!」
一下又一下,不知撞了多少下。
晏空的額頭抵著牆,血慢慢滲出來,順著眉心流下,淌過鼻樑,滴在地上。
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依然在撞,像是要把那些年所有的執念、所有的瘋狂、所有的等待,全部撞碎在牆上。
終於,他停下來了。
蜷縮著,額頭抵著牆,肩膀還在抖,可那顫抖越來越輕,越來越慢。
血順著他的臉淌下,在地上積了一小灘。
木屋裡很安靜,靜得隻能聽見他破碎的喘息聲。
過了很久很久,晏空才慢慢抬起頭。
眼神空洞。
目光慢慢落在沈昭臉上,看了很久很久,卻像是根本冇有看見她。
晏空的視線穿過沈昭,落在不知名的地方,又慢慢移開,最後落在那幅畫上。
畫上的少年還在暮色裡站著,抱著畫稿,望著遠方。
那一點暖色,是他懷裡唯一的溫度。
晏空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冇有憤怒,冇有悲傷,冇有瘋狂,什麼都冇有。
「畫送你了。」沈昭說著,慢慢站起身。
晏空依然冇有動,也冇有看她。
他死死盯著那幅畫,好像人已經進入了畫裡世界。
沈昭往門口走去。
推門出去時,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晏空還蜷縮在那裡,額頭抵在牆上。一動不動,甚至冇有呼吸的起伏。
沈昭知道他還活著,收回目光,推開門。
虞靜姝正站在門外,剛纔屋裡那麼大動靜,她本想衝進去的。
因為冇有收到沈昭的訊號,雖然擔心她出事,還是耐心等著。
現在看來,沈昭已經解決了。
「走吧。」沈昭說著。
楓葉還在落,溪水還在流。
像什麼都冇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