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回來的時候,沈昭正斜在臨窗的榻上,手裡還握著一卷未看完的書,眼睛微閉,頭一點一點的,將睡未睡。
晚飯前,裴珩就派小廝傳了話,今日要晚歸,不要等他吃飯。
沈昭自己用了飯,本想看會兒書等他,冇想到等著等著,已經子時了。
「老爺回來了……」
一聲通傳,沈昭睜開眼,放下手裡的書卷,連忙趿了鞋迎出去。
簾櫳一動,裴珩大步進屋。朝服穿得一絲不苟,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眉眼間帶著疲憊與陰鬱。
然而,在看到睡眼惺忪卻滿含關切迎上來的沈昭時,裴珩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氣息,肉眼可見地融化了。
就好像拉滿的弓,舒展了。
「這麼晚了,餓不餓?我讓廚房溫著粥和小菜。」沈昭關切問著。
裴珩搖搖頭,突然伸手,將她擁入懷中。他的手臂收得很緊,下頜抵在她發間。
沈昭微微一愣,在丫頭婆子麵前,本能地感到一絲害羞。
隻是臉頰貼在他胸前,能清晰地聽見他胸膛下有些急促的心跳。
沈昭安靜地任由他抱著,甚至抬起手,在他背上極輕地拍撫了兩下。
終於,裴珩輕籲了一口氣,眼神卻清明瞭些,眼中沉鬱散了大半。
放開沈昭,裴珩示意丫頭們近身伺候。
脫了官服,洗了手臉,另有貼身伺候的婆子,知道裴珩的生活習慣,打來熱水,兩個丫頭上前給裴珩脫了鞋襪,伺候著裴珩洗腳。
一切收拾妥當,婆子帶著小丫頭們退下。
沈昭走到桌邊,倒了半盞一直溫著的參茶,遞到他手中。
裴珩接過茶碗,定定地看著她,似是自言自語般:「有你在,真好。」
他的情緒,從未像今晚這樣,如此迅速地穩定下來。
沈昭被他看得耳根微熱,聲音也軟了幾分:「快把茶喝了吧,暖暖身子。」
裴珩依言喝了半碗,漱玉上前,接過半空的茶碗。
沈昭知他疲憊,道:「時候不早了,安歇了吧。」
裴珩點點頭,冇讓丫頭上前。
沈昭便親自為他解開發冠,散了頭髮,又幫他脫下中衣。
丫頭們早已將床鋪熏暖整理好,兩人卻冇有躺下,而是靠著大引枕,並肩坐下。
今晚本該是漱玉和芷蘅守夜。
漱玉見主子安置妥當,便吹滅了燭台上的多根蠟燭,隻留下圓桌上的一盞燈。
「今晚不用你們守夜,汀蘭留下。」裴珩突然說著。
屋裡眾人都是一愣,本已走到門口的汀蘭腳步頓住,垂首應了聲:「是」。
其他人魚貫退出,輕輕帶上了門。
汀蘭心知這是主子之間有話要說,放下碧紗櫥外厚重的帳幔,又仔細檢查了門窗。
這才抱著自己的鋪蓋,退到外間臨窗的榻上,和衣躺下。
內室安靜下來,隻餘一盞小小的燭火,暈開一團朦朧昏黃的光。
沈昭靠著大引枕,側身看向裴珩,隻見他眉心蹙著,呼吸也不甚平穩,便知他心事極重。
「出什麼事了?」沈昭輕聲問著。
裴珩深深看她一眼,隨即伸出手臂,將她攬近,讓她靠在自己肩頭,另一隻手握住她微涼的手,包裹在掌心。
「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裴珩說著。
便把翠姨娘所說之事,原封不動地轉述給沈昭。
沈昭身體驟然一僵,彷彿被冰水從頭淋到腳,血液瞬間凍結。
震驚、茫然、屈辱,以及瞬間湧上的憤怒。
到底是誰,歹毒至此!
竟用這般下作的手段,要將她、將裴允之、將整個靖國公府釘在倫常的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裴珩收緊了手臂,將她摟得更穩,輕聲安慰道:「我與你說此事,不是讓你憂懼難安的。風波既起,你需心中有數,近期出入言行,要格外留心些。」
即使有裴珩的安慰,沈昭胸口起伏不定,臉色在昏暗燈光下蒼白得驚人。
腦中的各種念頭飛速轉動,拋開最初的羞辱與憤怒,理智迴歸。
沈昭突然道:「那些事情,秦五爺是如何知曉的?」
裴允之是端方君子,恪守規矩本分。並不是那種孟浪之輩,追求一個女子鬨得天下皆知,全然不管對方的閨譽。
裴允之的追求,可謂是發乎情,止乎禮,就冇有實據把柄。
當然,若是有心之人,早已知曉裴允之的心思,再順藤摸瓜,或許能查到些蛛絲馬跡。
平白無故的兩個人,隔著繼子與繼母的名分,誰會往這方麵想。
「這是有心之人……」沈昭喃喃自語著,指尖無意識地揪緊了被角。
知曉此事的,翠姨娘,裴珩,柳湄,再就是沈昭和裴允之兩個當事人。
這種事,不管誰都會爛在肚子裡,絕無可能說出去。
若不是主子,而是身邊的下人……
她身邊使喚的汀蘭是知情的,其他人,漱玉她們都是後來提拔上來的。
裴允之身邊的人,就看順子的反應,這也是個嘴嚴的。
「難道是……晏空?」沈昭忍不住說著,帶著幾分茫然的求證,看向裴珩。
晏空是個瘋的,做出什麼事情來都不奇怪。
但這件事……
直覺告訴沈昭,這事不是晏空做的。
晏空雖然嘴上說追求,沈昭能感覺到,晏空對她的「喜歡」十分浮誇,也就是嘴上說說,並不會為她花心思。
就連送的新婚賀禮,都是直接折成銀票。而不是搞花樣,弄一些奇葩出來。
五千兩雖然多,但對於晏空,錢是最不重要的,肯花心思才最重要。
「你別想太多。」裴珩安慰著沈昭,「此事多半是衝著我來的。」
鎮國公府與靖國公府並無私怨,但朝堂之上並不和睦。
鎮國公一直以來抱的是前首輔韓玦的大腿,這也是為什麼,王姨娘能從鎮國公府轉身進韓府的原因。
下屬府裡的妾室,知根知底,不用擔心是政敵安排的暗探,韓玦才能討要得理所當然。
早在韓玦未倒台前,鎮國公府就開始走下坡路。秦大姑娘給段行野下藥,徹底得罪了段行野,更在景和皇帝麵前也失了寵。
如今的鎮國公府都快被擠出勛貴圈了,這種時候,秦五爺突然跳出來找首輔愛子的麻煩,還口吐惡言,多半是鎮國公的授意。
「這些年來,韓玦一直不死心,想著要捲土重來。」裴珩聲音沉緩。
「鎮國公府,不過是推到前頭的小卒子。鬨起來,還可以推說是小孩子不懂事,說了胡話。隻是話已出口,是真是假,還不是任人評說。」
「我打算,送允之去江南。」裴珩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