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學祭酒來得很快,進門時額上已見薄汗。
本以為要麵對的是首輔裴珩,抬頭卻見主位是空著的,翠姨娘端坐在左側位置上。
太學祭酒略一怔,卻是認得翠姨娘。
京城官員皆知,裴相身邊有個厲害的女文書,協理公務。
“見過姨奶奶。”太學祭酒長揖到底,態度恭謹。
翠姨娘並不讓坐,也不寒暄,直入正題:“靖國公府送兩位小爺進太學,是盼著讀書明理,立身修德。如今二爺無端遭此汙衊,直指人倫根本,毀的不僅是他的前程,更是靖國公府滿門清譽。”
一頂大帽子蓋下來,太學祭酒頓時汗流浹背,惶恐更深,連連拱手:“姨娘明鑒,裴家兩位公子在太學,下官一向是儘心照拂,不敢有絲毫怠慢。”
“學子年少氣盛,平日有些口角爭執乃至……乃至些無稽的渾話,確也常有。”
學生之間有爭執是常事,至於造謠生事,更是常態。
什麼,你偷了爹的丫頭,啃爺爺姨孃的腳趾頭,連家廟裡的小尼姑都不放過。
雖然罵的難聽,說來說去就是一個色字。
這回秦五爺說的,罵的是繼子與繼母,聽到的學子都驚呆了,老師也都嚇壞了。
直指人倫,是天大的事。
翠姨娘冷笑道:“太學乃天下文教之所,竟容此等惡言公然喧囂,祭酒當作何解釋?”
太學祭酒連忙道:“此等行徑,斷不能容!太學已決定,即刻將秦五爺除名退學。”
“鎮國公府雖顯赫,也須講一個理字。受聖人教誨,卻口出妄言,已犯眾怒,太學是萬萬不敢再留了。”
鎮國公府雖然了不得,但靖國公府更惹不起。
而且隻是學子之間的口頭爭執,互罵幾句,推搡幾下,又冇有深仇大恨。
秦五爺就能說出這種話,太學也不敢要他。
翠姨娘麵色稍緩,繼續道:“能秉公處理自是最好。隻是,出口的惡言,潑出去的水,太學打算如何收回?”
“今日在場之人眾多,祭酒可能保證,此等荒謬絕倫的謗言,不會傳出太學,不會汙了裴二爺與我家夫人的名聲?”
太學祭酒聲音哆嗦著,語氣中滿是無奈,道:“請姨奶奶放心,下官必當嚴令訓誡今日在場學子,禁止他們再議論傳播。”
太學裡頭的,祭酒管得住。
但太學的學子,貴族子弟眾多。回家後是否與家人說,太學就管不了了。
翠姨娘心裡明白,祭酒已儘了學官能儘之力。話題一轉道:“這秦五爺多大歲數,平常與什麼人來往,你可知曉?”
太學祭酒斟酌著用詞,道:“秦五爺今年十七,性情是出了名的暴戾魯莽。上月就因口角,將一平民學子打得頭破血流,險些鬨出人命。這等渾人,口無遮攔,說出什麼駭人之語……似乎也不足為奇。”
眾所周知的,鎮國公府的姑娘,姐姐給段行野下藥被反殺,妹妹一言不合就要劃破彆家姑孃的臉,被送到庵堂。
秦五爺也如此,這一家子,怕不是血脈裡就淌著瘋癲與不顧一切的狠戾。
翠姨娘緊抿著唇,心底卻一片寒涼。
若隻是隨口胡謅一些渾話,訓斥一頓,也就不當回事了。
這件事的詭異之處,秦五爺竟然把細節都說出來了。
有些細節,像沈昭與裴允之如何認識的,連翠姨娘都不清楚。
這也正是順子會被嚇到的原因。
這絕不是學子之間的隨口亂罵,必有緣由。
“有勞祭酒秉公處置,望此類惡言,莫再發生。”翠姨娘說著。
太學祭酒如蒙大赦,連連保證,躬身退去。
書房重歸寂靜,翠姨娘稍坐一會,理了理頭緒,喚來府內的護院領班。
“鎮國公府的秦五爺,把他盯緊了。”翠姨娘吩咐著,“以前跟什麼人有接觸,又或者突然與什麼人來往密切。舊賬新友,我都要知道。”
靖國公府裡護院供奉是裴瑒的人,實力非比尋常。
眼前的情況,要先搞清楚,秦五爺到底是如何知道那麼多細節的。
“是。”護院領班應著。
翠姨娘叮囑道:“你手下的人,務必要手腳乾淨,訊息準確。這背後估摸著有大魚。”
“姨娘放心,屬下明白輕重。”護院領班抱拳說著。
“辛苦了,有任何訊息,及時彙報。”翠姨娘說著,“去吧。”
護院領班無聲退了出去。
翠姨娘在書房忙到半夜,累到打瞌睡時,婆子匆匆來報,“姨娘,老爺回府了。”
翠姨娘連忙快步迎了出去,剛走出抱樸齋的院門,隻見裴珩一臉疲憊,正往後院走。
“老爺。”翠姨娘喊著,快步走到裴珩跟前,小聲說著,“奴婢有要事彙報,請老爺移步書房。”
裴珩看她一眼,隨即進了抱樸齋的正房。
翠姨娘示意下人退下,關好房門。
“說吧,什麼事。”裴珩神情不悅。
臉上的表情彷彿寫著,你最好是真有事。
翠姨娘當即把順子回府,以及她召見太學祭酒,連帶著吩咐護院之事全部說了。
每說一句,裴珩臉色難看一分。直到翠姨娘全部說完,裴珩臉色鐵青。
“好大的狗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