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澹懷園。
大門外,數十輛滿載貨物的大車,已收拾妥當。
作為商人,來京一趟,總得販點東西回去,方不算虧了路費。
另有三輛大車,柳湄與刑玉岫各乘一輛,丫頭婆子們坐一輛。
護院與車伕們忙碌著,做最後的檢視。
正廳裡,翠姨娘前來送行,裴允之也向太學告了假。
裴允之與柳湄每隔一年半載總能見上一麵,雖每次分彆仍是不捨,但經年累月,也早習慣了這般聚散離合的滋味。
“這是官驛的批文。”翠姨娘把文書遞給柳湄,道:“有了它,你這一路南歸,便可在沿途官驛歇宿。”
大周境內每隔百裡就有官家驛站,官員以及官員家屬也可以借用,普通百姓不得入內。
有了批文,柳湄回江南這一路,就可以在官驛落腳,相對於普通客棧,不管是舒適度還是安全性,都要好得多。
“多謝。”柳湄接過批文,有幾分感慨地向翠姨娘道:“這些年來,記不清欠了你多少人情。”
“還跟我客氣。”翠姨娘說著,眼中帶著離彆的惆悵,感慨道:“此去江南千裡,不知何年再見了。”
柳湄笑意清淺,卻帶著真誠,道:“等過些年,老爺肯放人了,你來江南尋我。我們一處養老,找一處山水最好的地方,修最好的園子。”
江南養老,休退後的生活,隻是想一下,就很是神往。
翠姨娘眼中掠過豔羨,隨即化作更深的歎息:“我何嘗不想……”
裴珩太難伺候,普通的丫頭婆子,還可以靠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貼身伺候的,還能頂她缺的,錢已經不是問題。
有問題的是裴珩,想讓裴珩滿意,那可是太難了。
“那也得找。”柳湄說著,“女子不比男子,隻是身體這一條,就差了一截。”
翠姨娘今年都三十四歲了,女子到這個歲數,體力會有明顯的下降。
男人不同,裴珩隻比翠姨娘小兩歲,還正值盛年。
翠姨娘再這麼伺候下去,隻怕等不到退休,就要陣亡在崗位上。
兩人正說著,管事婆子來報:“主子,福威鏢局的大鏢頭到了。”
那麼多貨物,除了柳家帶來的十幾個護院。柳湄還雇了鏢局押送。
“請他前廳稍坐。”柳湄說著,又問小丫頭,“去看看刑娘子,是否收拾妥當。”
小丫頭轉身去了,片刻後回來稟報,“回主子的話,刑娘子……剛服了藥,還未起身。”
柳湄眉頭蹙起,聲音也冷了幾分:“早幾日便告知今日啟程,為何還在耽擱?”
小丫頭不敢吭聲。
翠姨娘便道:“我同你去看看。”
小丫頭前頭引路,柳湄和翠姨娘去了刑玉岫的住所。
小丫頭打起簾子,兩人進到屋裡。
隻見刑玉岫抱著被子坐在床頭,長髮未綰,臉色蒼白,眼下一片青黑,眼神空茫地望著窗欞。
聽到動靜,她眼珠極慢地轉過來,落在柳湄和翠姨娘身上,卻又像什麼也冇看見,很快又飄走了。
“這又是怎麼了?”柳湄低聲問婆子。
婆子小聲回話,把刑玉岫去天牢看望刑父的事情說了。
“自那日回來,就這般了。請大夫看了,說是驚懼悲憤交加,心脈舊傷被引動。”婆子小聲說著。
大夫開了方子,藥雖然在吃,刑玉岫的情況卻不見好轉。
翠姨娘聽完不禁歎口氣,看著柳湄道:“這回的事情是我給你添麻煩了。”
“說什麼呢,這麼多年,你幫了我多少忙。”柳湄說著。
翠姨娘走到床前,看向刑玉岫,神情複雜。
刑氏作為長姐,確實把刑玉岫照顧得很好。
為了妹妹和弟弟,刑氏也是操碎了心,結果……
“你去見他,是盼著他幡然悔悟,抱著你痛哭流涕,說‘女兒,為父錯了’嗎?”
翠姨娘過分平和的聲音中透著冷酷,一語點破刑玉岫的心事。
刑玉岫空洞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翠姨娘聲音越發冷漠,道:“會下毒殺女的人,心中早已冇了倫常。他既踏出那一步,餘生便隻會為自己開脫。你的命,你的苦,在他眼裡,不過是妨礙他活命的絆腳石。”
刑玉岫似是聽懂了一般,身體微微顫抖著。
柳湄見她這個樣子,不禁歎口氣。
她本以為刑玉岫會跟刑家其他親友道彆,冇想到會去見刑父。
這到底是什麼腦迴路!
“江南氣候溫潤,好好將養,日子還長……”柳湄說著吩咐丫頭,“給刑娘子穿戴整齊,扶到車上。”
出發的準備已經做好,不可能因為刑玉岫再耽擱。
小丫頭和婆子上前,伺候著刑玉岫梳洗。
刑玉岫也不反抗,任由小丫頭擺弄。
刑玉岫和翠姨娘從屋裡出來,翠姨娘歎氣道:“隻希望她能想開些。”
要是想不開,誰也冇辦法。
一炷香後,小丫頭扶著收拾好的刑玉岫出來,另有婆子拿著包袱。
翠姨娘和裴允之送柳湄到大門口,小丫頭扶著刑玉岫上了車,柳湄對翠姨娘和裴允之揮揮手道:“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