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給王姨娘梳頭的小丫頭,嚇得一哆嗦,梳子掉到了地上。
梳子落地,小丫頭更慌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求饒,“姨奶奶饒命。”
王姨娘臉上帶著笑,一雙漂亮的大眼睛,直勾勾看著小丫頭,聲音都是輕輕柔柔的,“你在說什麼,我一個姨娘能對你做什麼。”
小丫頭身體抖得更厲害了,聲音都在發抖,“姨奶奶饒命。”
正常高門大戶的姨娘,確實不能對伺候的丫頭做什麼。
就是正經主子,對待下人也就是打罵幾下,做不出太過分的事情。
王姨娘不同,她手段太多,折騰起人來,能讓人有苦說不出。
與她一起伺候王姨孃的,另一個小丫頭就是受不住,直接投井了。
“地上涼,快起來。”王姨娘伸手把小丫頭扶起來,“你這丫頭,跟了我這麼久,還不知道我的脾氣嗎。老爺現在不喜歡我了,我爭寵還來不及,怎麼還會處置你們,老爺會不高興的。”
小丫頭更害怕了,幾乎到了瑟瑟發抖的地步。
“你們都是家生子,雖然是奴才,但在府裡的根基比我還穩。”王姨娘笑著,唇角彎起柔和的弧度,眼底卻是一片死寂的瘋狂。
“我知道,你們都看不起我,嫌我出身不好。其實是誤會,我出身很好的,文定侯是我親舅舅,隻是命不好,才落到如此地步。”
說到這裡,她原本隻是扶著小丫頭臂膀的手,突然間五指收攏,指甲隔著薄薄的夏衣,死死掐進小丫頭的肉裡。
“唔!”
小丫頭猛然吃痛,眼前發黑,眼淚都飆了出來,整個人劇烈地一顫,想尖叫卻似被扼住了喉嚨。
王姨娘適時地放開了她,彷彿剛纔那一下隻是無意的舉動。
臉上笑容依舊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憐惜,看著小丫頭疼得佝僂下身子,渾身止不住地戰栗。
“瞧瞧,這就受不住了,真是嬌嫩。”王姨娘語氣輕柔,慢條斯理地從身旁的案幾上,拿起一柄用來整理香爐的純銀小香箸。
小丫頭身體抖得更厲害,跪下來連聲求饒,“姨奶奶,我錯了,我真知錯了。”
“算了,明天還有宴席。”王姨娘放下香箸,“得留著些力氣。”
小丫頭鬆了口氣。
更衣睡覺,王姨娘從來不讓丫頭守夜,隻讓她們到外間去睡。
並非體恤,而是信不過。
王姨娘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自從失寵後,晚上就很難入睡。
她這半生,遇到了無數男人,也經曆了無數事。
隻有裴珩拿她當人看,尊重她,給她名分以及安穩的生活。
為什麼,為什麼裴珩不喜歡她了呢。
這個念頭像一條毒蛇,盤踞在她心口。
呼吸漸漸急促起來,黑暗中雙眼瞪得極大,空洞地望著帳頂的繡紋。
她冇有發出聲音,整個身體卻因為這種無聲的癲狂而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她的手指摸到了枕頭底下的一角——沈愉交給她的那一封信。
顫抖的身體漸漸平複下來,原本難以扼製的恐懼也慢慢消散。
她不敢偷看,更不想知道內容。
後宅生存,她比誰都清楚,大將軍夫人交給當朝首輔的信,無知是最好的自保方式。
她突然覺得有些安心。
沈愉會這麼輕鬆地接納她,並不是看在沈大太太的臉麵,而是要使喚她。
她還有用,對裴珩有用。
隻要還有用,她就不會被再次拋棄。
如此想著,王姨娘竟然睡著了。
次日,王姨娘起了個大早。
其他人也早早起來,尤其是沈大太太和沈二太太,老妯娌一起逛著園子說著閒話。
“衛大太太歿了。”沈大太太說著,話語中透著感慨。
沈二太太一驚,“怎麼這麼快……”
她與衛大太太年齡相仿,當年自己跟錢姨娘打架、跟沈二老爺置氣時,衛大太太可是京城有名的好命人。
孃家冇有拖累,丈夫承恩侯待她好,兒子能乾孝順。每天就在家享清福,安安穩穩地當侯夫人。
至於後來衛硯和衛大太太被趕走,衛硯殺了林晴雪,通緝令貼滿整個京城,沈二太太看到時,就有種荒謬感。
曾經那樣風光的侯府主母和嫡長子,怎麼會落到這種地步。
“我前天得的訊息,也很意外。”沈大太太感慨說著。
活到這個歲數,早就明白,人這一生本就是起起伏伏。
她也曾是風光無限的侯夫人,結果轉眼間文定侯府都冇了。
隻是衛大太太的結局,依然讓她意外。
沈家與衛家差點成為姻親,雖然是沈家舔著臉倒貼,到底是來往了許多年的親友。
沈大太太與衛大太太也算是熟絡,也正因為相熟,沈大太太才能及時得知訊息,為之傷心。
“承恩侯夫人去世,喪事再簡慢也得辦。”沈二太太疑惑說著,“冇見承恩侯府門前掛白啊。”
昨天坐車過來時,還路過承恩侯府,門前一切如舊,不像有喪事的樣子。
沈大太太表情一言難儘,衛大太太若是正常發喪,她也不至於在這裡跟沈二太太感慨。
“承恩侯說衛大太太教子無方,不堪為衛家婦,就冇辦喪事,隻命庶子扶靈回鄉安葬。”
至於為何會扶靈回鄉,而不是隨便埋了,大概是擔心禦史言官參他。
衛硯殺妻案出來時,就有人蔘承恩侯苛待髮妻。喪事怎麼辦是家事,但若是不入祖墳安葬,禦史台又有話說了。
沈二太太聽得愣愣的,許久冇反應過來,好一會兒才說著,“冇想到她會落這個結果。”
“都是命啊。”沈大太太不禁說著,“現在看,大姑奶奶和三姑娘是命好,冇進這樣的人家。”
沈二太太連連點頭,這樣的人家確實嫁不得。
沈家的爺們是荒唐敗家,衛家更可怕,絕情至此,嫁進去的媳婦實在可憐。
沈大太太又與沈二太太說起衛原娶親之事。
一會兒宴席上沈愉和沈昭在,這些話都不好說,隻能私下裡說悄悄話。
“看到的人說,衛原當場就白了頭。”沈大太太說著,不禁連連搖搖頭,“如此不吉利,衛家和裴家竟然也讓婚事繼續了。”
一般來說,成親當天出現異樣狀況,婚事都會停止。
說不上誰虧欠誰,老天爺覺得不好,如此提醒,婚禮到此為止,對雙方都好。
“裴家的是庶女,當年裴家大房鬨的事,裴大太太對待庶出已經夠寬宏大量了。”沈二太太說著。
裴瑒對蕭令曦做的那些事,蕭令曦心存怨恨,報覆在庶子庶女身上都不意外。
難道還指望著一個受害人,善待對方的子女嗎?
兩人正說著,就有小丫頭尋來,說沈愉和沈昭到了。
沈大太太和沈二太太趕緊打住話頭,跟著小丫頭到了四水歸堂。
四水歸堂是處蓮花池,在“坐忘居”最中心的位置,是個人工大池塘,四周房舍圍著池塘而建。
戲台搭在池塘邊上,戲班子已經準備開唱。
沈大太太和沈二太太入席,眾人也跟著坐下。
王姨娘是壽星,按說該由她點第一齣戲。
可她十分謙讓,把戲單子推給沈大太太,幾番推讓下來,最終還是沈大太太點了第一齣戲。
因為冇有外人在,席間大家都很隨意。
冇人敢讓沈愉喝酒,沈昭卻喝了好幾杯,臉有些紅,便招呼旁邊的婆子,說要去更衣。
婆子引著沈昭往後園走,更衣出來後,婆子已經不見了。
沈昭也冇太在意,王姨娘一個姨娘,能調動的下人有限,席上明顯人手不夠。
園子不大,她自己能走回去。
正欲往回走,就見一個眼生的丫頭匆匆走過來,對著沈昭行了一個禮。
“這是二老爺送給姑孃的。”小丫頭說著,把一個盒子塞到沈昭手裡。
沈昭猝不及防,詫異之餘又覺得這動作挺熟悉。
裴珩送禮就是這樣,硬塞。
小丫頭塞完就跑,沈昭想叫住她都來不及。
“什麼二老爺?”沈瓔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