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在城南迷宮般的舊街區又兜轉了近一個小時,確認徹底甩掉可能的尾巴後,才搭乘公交車返迴別墅區。夕陽已經西沉,天際殘留著一抹暗沉的絳紅,像凝固的血痕。她換迴了早晨出門時那身不起眼的運動套裝,隻是揹包裏多了那頂舊草帽和防曬衣,還有剛從二十四小時倉儲櫃取出的、沉甸甸的幾樣東西。
指紋鎖“嘀”的一聲輕響,別墅厚重的實木門向內滑開。溫暖的光線和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昂貴香薰與沉悶空氣的味道撲麵而來。與她剛才穿行過的、充滿粗糲生活氣息的舊城區截然不同,這裏的一切都光滑、精緻、一絲不苟,也冰冷得像個精心佈置的標本陳列館。
保姆王姨正在玄關擦拭一個仿古花瓶,見她迴來,明顯鬆了口氣,臉上堆起小心討好的笑:“太太迴來了?先生剛才還打電話問呢。”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她身後和略顯鼓脹的揹包上瞟。
“嗯,姑母精神不太好,多陪了會兒。”林晚隨口應著,聲音帶著刻意顯露的疲憊,彎腰換鞋,“先生呢?”
“先生在書房,吩咐說您迴來了讓您上去一趟。”王姨低聲說,又補充道,“晚飯已經準備好了,是按您平時口味做的。”
“知道了,我先洗個澡換身衣服,身上都是灰塵。”林晚將揹包隨意地擱在玄關櫃上——一個不引人注目但方便隨時拿走的位置,然後徑直上了樓。
她沒有立刻去書房,而是先迴了主臥。反鎖房門,她迅速拉開衣櫃最底層的抽屜,那裏原本應該放著母親留下的那個舊鐵盒。她將鐵盒取出,開啟——裏麵少女時代的舊物都在,隻是最底層的絲絨小袋不見了。這是她預料之中的。她不動聲色地合上蓋子,將鐵盒放迴原處。
然後,她才脫下外出的衣物,走進浴室。溫熱的水流衝刷過麵板,帶走一日的風塵與緊繃。鏡子被水汽氤氳,映出模糊的身影。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神冷冽如初。
換上柔軟的家居服,頭發用毛巾包起,林晚這才走向書房。門虛掩著,透出明亮的燈光和一股淡淡的雪茄味——陳默心煩或思考重大事情時偶爾會抽。
她輕輕叩門。
“進來。”陳默的聲音傳來,聽不出情緒。
林晚推門進去。陳默坐在寬大的書桌後,台燈的光暈勾勒出他半邊側臉,金絲眼鏡反射著冷光。他麵前攤開著幾份檔案,手邊放著一杯威士忌,冰塊已經融化大半。他沒有抬頭,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紅木桌麵上輕敲著,節奏有些淩亂。
“老公,”林晚走過去,語氣帶著歉意和一絲恰到好處的萎靡,“我迴來了。路上有點堵,在姑母那兒待久了點,她拉著我說了好多話……讓你擔心了。”
陳默終於抬起頭。他臉上是熟悉的溫和笑容,鏡片後的眼睛卻像兩潭深水,平靜地注視著她,從她的臉,到微濕的發梢,再到家居服下似乎更顯單薄的身形。
“迴來就好。”他開口,聲音也是溫和的,“姑母身體怎麽樣?怎麽不接電話?老劉迴來說你不見了,我確實嚇了一跳。”
“姑母那裏訊號不好,我手機可能沒電自動關機了。”林晚走到書桌旁,很自然地拿起他的水杯,去旁邊的飲水機接了點溫水,遞給他,“老劉也是,大驚小怪。我就是去洗手間出來,覺得空氣悶,在後門那邊綠化帶走了走,透口氣,可能他沒看見吧。”
她語氣隨意,帶著點對司機小題大做的不以為意,眼神坦蕩地看著陳默。這個解釋漏洞百出,服務區監控、後窗痕跡都可以推翻。但她賭的是,陳默現在不會立刻撕破臉,他需要維持表麵的和平,需要她“心甘情願”地簽下那些檔案。
陳默接過水杯,指尖碰到她的,冰涼。他看著她,笑了笑:“以後別這樣了,想去哪兒散心,跟我說,我陪你去。或者讓老劉跟著,安全些。”他頓了頓,像是隨口提起,“對了,今天整理東西,看到你媽留下的那個舊鐵盒,想起裏麵好像有些老照片,本想拿出來看看……怎麽感覺輕了不少?”
來了。試探。
林晚心裏一緊,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一絲傷感:“鐵盒?哦……可能是吧。裏麵都是些舊物,我有時候心情不好,也會拿出來看看……最近好像沒動過。怎麽了?”她微微蹙眉,彷彿在努力迴憶。
陳默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一絲心虛或慌張。但林晚隻是有些困惑和淡淡的懷舊憂傷,再無其他。
“沒什麽,可能是我記錯了。”陳默移開目光,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晚晚,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麽事?”林晚順勢在他書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一副認真傾聽的模樣。
“公司最近準備啟動一個新的大專案,需要一些資金做槓桿,也需要更清晰的股權結構來吸引戰略投資者。”陳默將桌上的幾份檔案推到她麵前,語氣溫和,帶著商量的口吻,“我想,把你名下那部分鳳凰傳媒的股份,還有爸媽留下的那幾處房產和信托收益權,暫時轉到我名下代持。這樣操作起來更方便,也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稅務和監管麻煩。等專案做成,估值翻倍,再轉迴給你,或者直接折算成更多的股份給你。你覺得呢?”
檔案列印得清晰整齊,標題是《股權代持協議》和《資產委托管理授權書》。條款看起來公平合理,甚至還特意強調了“為夫妻共同利益”、“暫時性安排”。前世,她就是被這樣的溫情脈脈和“專業”條款迷惑,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也簽下了通往墳墓的通行證。
林晚拿起最上麵一份,佯裝仔細翻看,手指卻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這次是故意顯露的顫抖,顯示她的“不安”和“不懂”。
“這麽多法律條文……我看不太懂。”她抬起頭,眼神帶著依賴和猶豫,“老公,這些……一定要簽嗎?我名下的東西,不也都是我們的嗎?為什麽非要轉來轉去?聽著就好麻煩……”
她表現出一個對商業和法律一竅不通、又有點怕麻煩的小女人該有的抗拒。
陳默耐心解釋,語氣越發溫柔:“晚晚,這是為了我們以後更好的生活。商場如戰場,有時候需要一些靈活的變通。你放心,老公怎麽會害你呢?這隻是走個形式,東西還是你的,等過了這個階段,一切都會更好。”他繞過書桌,走到她身邊,手輕輕搭在她肩上,帶著安撫的力量,“我知道你擔心,相信我,好嗎?”
他的手掌溫熱,話語懇切,眼神真摯。換了前世的林晚,此刻早已融化在這份“信任”和“擔當”裏。
林晚垂下眼,看著協議上那些冰冷的條款,沉默了幾秒鍾。這短暫的沉默讓陳默搭在她肩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好吧。”她終於抬起頭,像是下定了決心,但眉頭還輕蹙著,“不過這些條文太複雜了,我能找李律師幫我看一眼嗎?就是爸以前用的那個李伯伯。”她提出一個合理且符合她“膽小謹慎”人設的要求。
李律師是父親的老友,為人正直,但早已退休,且對陳默印象並不好。陳默絕不可能同意。
果然,陳默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但笑容未變:“李律師年紀大了,早就不過問具體事務了。而且這是我們夫妻間的事,找外人看,傳出去不好聽,好像我們不信任彼此似的。”他俯身,聲音更柔,“這樣,你要是實在不放心,我讓公司的法務總監明天過來,一條條解釋給你聽,直到你完全明白、放心為止,好不好?”
以退為進,既堵住了她找獨立律師的路,又顯得自己坦蕩無私。
林晚似乎被說服了,點了點頭,但手指依舊無意識地摳著檔案邊緣:“那……明天再說吧。我今天有點累,頭也疼,看這些字都暈。”
示弱,拖延。這是她現在最好的武器。
陳默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和眉眼間的倦意,心中的疑慮與不耐交織。他懷疑她,卻又覺得這更像是她一貫的懦弱和逃避。他需要她簽字,但不能逼得太急,以免適得其反。
“好,不急。”他直起身,恢複了溫和體貼,“你先去休息吧,晚飯讓王姨送到房裏。協議就放這兒,你什麽時候精神好了,我們再談。”
“嗯。”林晚如蒙大赦般鬆了口氣,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朝門口走去。
“晚晚,”陳默在她身後叫住她。
林晚迴頭。
陳默站在燈光下,笑容溫和依舊:“你媽留下的那個翡翠蝴蝶吊墜,我記得你以前很喜歡的,怎麽好久沒見你戴了?是不是收起來了?那麽好的東西,該時常拿出來戴戴,養養玉氣。”
他終於問出來了。看似關心,實則致命。
林晚心髒狂跳,麵上卻適時地流露出更深的傷感和一絲尷尬:“那個啊……上次不小心磕了一下,有個地方好像有點暗紋,我怕戴壞了,就收起來了。”她勉強笑了笑,“等有空了,我拿出來看看,要是沒事再戴。”
解釋合情合理,符合她珍惜母親遺物又粗心大意的性格。
陳默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去吧,好好休息。”
林晚走出書房,輕輕帶上門。門板合攏的瞬間,她背靠著冰涼的門框,才感覺到後背一層細密的冷汗。
第一輪試探,勉強過關。但協議就像懸在頭頂的刀,翡翠吊墜則是埋在她身邊的雷。陳默的疑心,顯然比預想的更重。
她走迴主臥,反鎖。沒有開大燈,隻擰亮了床頭一盞昏暗的壁燈。她沒有立刻休息,而是從那個帶迴來的揹包裏,取出了剛從自助倉儲櫃拿迴的東西——一個用黑色絕緣膠帶纏裹得嚴嚴實實的扁平包裹。
老貓的效率比她預期的還要高。包裹裏是三台看起來平平無奇的二手膝上型電腦,以及五張未拆封的境外流量卡。還有一張手寫的紙條,字跡潦草:「臨時通道測試節點已設,地址和密碼見第一台電腦d盤‘readme’檔案。尾款到,穩定通道立給。」
她檢查了一下電腦,外觀普通,但開機後進入的是一個極其簡潔的匿名操作係統,所有硬體資訊都被修改和虛擬化過。她按照紙條指示,找到檔案,連線上那個臨時測試節點。網路速度不算快,但足以繞過大部分常規監控,訪問一些被限製的境外網站。
位元幣的交易平台頁麵在晦暗的螢幕上幽幽亮起藍光。林晚深吸一口氣,手指落在冰涼的鍵盤上。
第一步,用匿名資訊註冊賬戶。
第二步,將部分現金通過複雜的線下兌換渠道,轉化為無法追蹤的虛擬貨幣,再注入。
第三步,等待那個記憶中的關鍵節點到來,買入。
每一步都需小心,如同在遍佈感測器的雷區行走。
就在她專注操作時,主臥陽台的方向,似乎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金屬刮擦玻璃的“嚓”聲,細微到幾乎以為是錯覺。
林晚手指一頓,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壁燈的光暈隻照亮床邊一小塊區域,房間大部分沉在黑暗裏。厚重的窗簾緊閉著,窗外是別墅區寂靜的夜晚。
是風?
是鳥?
還是……別的什麽?
她緩緩轉過頭,目光銳利如刀,投向那片被黑暗籠罩的落地窗方向。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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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台異響是錯覺還是潛伏的危險?林晚的位元幣操作能否順利進行?陳默對協議和翡翠的疑心是否會升級?沈清音拿到五萬塊後,她的“涅槃”工作室會麵臨什麽?平靜的別墅夜晚,暗潮已至臨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