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咖啡館”藏在大學城邊緣一條種滿梧桐樹的僻靜小街。下午三點的陽光被濃密的樹蔭篩成斑駁的光點,落在舊木門框和有些褪色的招牌上。這裏曾是她們姐妹年少時偶爾碰頭的秘密基地,賣廉價的咖啡和難吃的鬆餅,但勝在安靜,沒什麽熟人。
林晚提前半小時就到了。她換了另一身裝束——簡單的白襯衫、牛仔褲,頭發紮成清爽的高馬尾,戴著一副略顯老氣的黑框眼鏡,像個最尋常不過的年輕女職員或研究生。她坐在最深處靠牆的卡座,麵前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白水,目光透過鏡片,靜靜注視著門口。
三點零五分,玻璃門被有些粗暴地推開,撞響了門後的風鈴。
沈清音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破洞誇張的黑色機車夾克,內搭緊身吊帶,熱褲下是筆直的長腿,踩著厚重的馬丁靴。臉上化著濃重的煙熏妝,嘴唇是暗沉的紫黑色,耳朵上一排耳釘在昏暗光線裏閃著冷光。她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尖銳氣息,與咖啡館慵懶懷舊的氛圍格格不入。
吧檯後的老闆娘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擦杯子,見怪不怪。
沈清音銳利的目光在店內掃了一圈,很快鎖定了最裏麵的卡座。她大步走過來,靴子踩在舊木地板上發出“咚咚”的悶響。走到桌邊,她沒坐,隻是居高臨下地看著林晚,眼神裏充滿了審視、不耐煩,還有一絲深藏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緊張。
“搞什麽鬼?”她開口,聲音沙啞,帶著熬夜和抽煙的痕跡,“這副打扮,跟地下黨接頭似的。還有昨天那通電話,變聲器?林晚,你腦子被陳默那個混蛋忽悠壞了,還是終於瘋了?”
林晚抬頭看她,摘下了眼鏡。沒有偽裝的笑容,沒有刻意的柔軟,隻有一片平靜的疲憊和一種沈清音從未在她眼中見過的……決然。
“坐,音音。”林晚指了指對麵的座位,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清音嗤笑一聲,但還是重重坐下了,身體向後靠進卡座,雙臂抱胸,一副防禦姿態。“錢我沒帶。誰知道你是不是又被陳默下了套,跑來騙我的生活費去填他的窟窿?”話說得刻薄,眼神卻緊緊盯著林晚的臉,不放過她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林晚的心被刺了一下,但麵上毫無波動。前世,類似的事情確實發生過,陳默用各種藉口從她這裏弄錢,她有時周轉不開,也曾向妹妹開過口,傷了妹妹本就敏感的心。
“我不要你的錢。”林晚直視著妹妹的眼睛,“我找你,是想告訴你,我要離開陳默。不是吵架,不是鬧離婚,是要讓他徹底翻不了身。”
沈清音抱著的手臂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瞬,隨即抱得更緊,煙熏妝下的眼睛眯了起來,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懷疑和嘲諷:“離開他?讓他翻不了身?林晚,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你被他下了什麽**湯,被他掌控了十年,現在突然說這種夢話?憑什麽?就憑你那一抽屜溫柔善良、百依百順的獎狀嗎?”
話像刀子,一刀刀割過來。林晚放在桌下的手微微蜷縮,指甲抵著掌心。她承受著這些刀鋒,因為這是她應得的。
“憑我知道他正在給我下毒,慢性毒,想讓我‘自然’地腎衰竭而死。”林晚的語氣平鋪直敘,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憑我知道他和蘇晴已經搞在一起八年,計劃在我死後吞掉我的一切。憑我知道他下一步就要逼我簽下所有股權和資產的轉讓協議。”
沈清音臉上的嘲諷僵住了。她瞳孔微微放大,緊緊盯著林晚,似乎在判斷她是不是真的瘋了,還是在講述一個荒謬絕倫的謊言。
“證據呢?”半晌,沈清音的聲音幹澀。
“現在沒有直接的物證。但他昨晚給我喝的牛奶裏加了東西,我吐了,他心虛。蘇晴手腕上戴著他送的手鏈,和我那條絲巾是同一批‘贈品’。他電腦裏有加密檔案,手機裏有和‘處理人’的加密通話記錄。”林晚語速平穩,“這些我暫時拿不到,但我知道是真的。音音,你信我嗎?”
沈清音沒有迴答。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抱著手臂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想起最近幾次見林晚,她總是蒼白疲倦的樣子,陳默說是“身體弱,需要調理”。想起蘇晴那個女人,每次看陳默的眼神,那種黏膩的、帶著鉤子的光。想起圈子裏一些關於陳默公司資金鏈的隱秘傳聞……
“你……你怎麽會知道這些?”沈清音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顫抖,“他怎麽會……”
“因為我死過一次。”林晚的聲音輕得像歎息,卻重如千鈞,砸在沈清音心上,“就在不久之後,被他們一點點毒死,躺在病房裏,聽著他們商量怎麽分我的遺產。再睜開眼,就迴到了昨天生日宴上。”
重生?沈清音的第一反應是荒謬。她看瘋子一樣看著林晚。
但林晚的眼神太平靜了,太平靜了。沒有幻想者的狂熱,沒有說謊者的飄忽,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浸透了痛苦和冰冷的漆黑。那不是一個養尊處優、活在童話裏的傻女人能有的眼神。
“你不信很正常。”林晚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有些慘淡,“我也不需要你現在就全信。但我問你,音音,媽留下的那套翡翠蝴蝶首飾,你那裏……是不是偷偷藏起了一隻耳環?左耳那隻,翅膀尖上有一道天然的水路紋,像淚痕。”
沈清音猛地從卡座上彈了起來,撞得桌子哐當一聲響,咖啡杯裏的勺子叮當落下。她臉色瞬間煞白,煙熏妝都蓋不住的驚駭。“你……你怎麽知道?!那耳環我藏在……”她猛地住口,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什麽,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瞪著林晚。
那是母親去世後,她因為怨恨父親和林晚,偷偷藏起來的。她以為世上隻有她自己知道這個秘密,連父親都以為那隻耳環早年就遺失了。
林晚看著她,眼底終於有了一絲真實的波動,是痛楚,也是瞭然。“因為前世,你死後,陳默把那隻耳環送給了蘇晴。蘇晴戴著它,在我病床前炫耀。”她頓了頓,聲音更輕,“我還知道,你右小臂內側,靠近手肘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蝴蝶紋身,是媽去世那年,你自己偷偷去紋的,對嗎?”
沈清音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踉蹌著跌坐迴卡座,手臂下意識地縮了縮,用夾克袖子遮住那個位置。那個紋身極其隱秘,她從未對任何人展示過。
寂靜在姐妹間彌漫。咖啡館裏老舊的爵士樂緩緩流淌,吧檯老闆娘打著哈欠。
“……你想要我做什麽?”良久,沈清音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和一絲重新燃起的、微弱卻尖銳的光。
“第一,保護好你自己,離陳默和他的人遠點,特別是他那個助理趙成。第二,幫我留意爸那邊,還有……媽當年的事,如果你知道什麽,或者聽到什麽風聲,告訴我。第三,”林晚從隨身的帆布包裏,取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推到沈清音麵前,“這裏麵有五萬現金,和我用匿名方式買的一些資料。用你的名字,去註冊一個獨立的工作室,做你一直想做的珠寶設計。不要用家裏的關係,不要告訴任何人資金來源。從最小的單子接起,但要最快做出名氣。‘涅槃’這個名字,我覺得很好。”
沈清音看著那個檔案袋,沒有立刻去接。“你呢?你要做什麽?二十萬……不,你哪來的錢?”她猛地想起什麽,“媽的翡翠蝴蝶吊墜!你是不是把它……”
“當了。二十萬,現金。”林晚承認得幹脆,“這是我的啟動資金。我要做的事,很危險,不能把你直接扯進來。但你的工作室,將來會是我們很重要的一環,也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音音,你比我有天賦,媽的手藝,你繼承得最好。”
沈清音的手指顫抖著,觸碰到牛皮紙袋粗糙的表麵。五萬塊,對她現在窘迫的經濟狀況來說,是救命稻草。而“工作室”、“做設計”、“涅槃”……這些詞像火星,濺在她早已灰暗沉寂的心上。
“你為什麽……”她喉嚨發緊,“為什麽現在才……纔想起來找我?”
“因為我錯了。”林晚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哽咽,但她迅速壓了下去,眼眶微紅,“錯得離譜。音音,對不起。但現在,我們沒時間沉浸在過去。敵人不會等我們。”
沈清音低下頭,濃密的睫毛掩蓋了所有情緒。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為她依舊不會接受。
終於,她伸出手,抓住了那個牛皮紙袋,緊緊地,指節泛白。然後,她抬起頭,煙熏妝已經有些暈染,但眼神卻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刀子。
“陳默那個雜碎,”她一字一頓,聲音裏充滿了冰冷的恨意,“他碰過媽的東西?”
林晚點了點頭。
沈清音咧開嘴,笑了,那笑容在紫黑色的唇膏映襯下,竟有種妖異的美感。“好。工作室我會做。錢我收了。但是林晚——”她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別讓我發現你又心軟,又被他騙了。否則,不用他動手,我第一個不放過你。”
這是姐妹間扭曲的、布滿荊棘的盟約,沾染著過去的血淚和未來的硝煙。
林晚鄭重地點頭:“不會。”
沈清音拿起檔案袋,塞進自己碩大的鉚釘揹包裏,起身。“走了。沒事別聯係,有事……老辦法。”她指的是她們小時候用的、早已廢棄的一個電子郵箱。
她轉身,馬丁靴的聲音再次響起,走向門口,背影挺直而孤獨,卻似乎有什麽沉重的東西被卸下,又有新的、更尖銳的東西生長出來。
林晚看著她消失在門外的陽光裏,緩緩靠向椅背,閉上了眼睛。
妹妹這邊,算是暫時穩住了。盡管裂痕仍在,但至少,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重新戴上眼鏡,準備離開。手機(她自己的、可能被監聽的手機)在包裏震動起來。螢幕上閃爍的名字是——陳默。
林晚看著那個名字,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魚兒,終於主動咬鉤了。
她沒接,任由它響到自動結束通話。然後,她起身,結賬,離開了咖啡館。
幾分鍾後,她的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一條簡訊,來自陳默,語氣是慣常的溫和關切:
「晚晚,在哪兒?我很擔心你。迴個電話好嗎?或者告訴我位置,我去接你。別鬧脾氣了,迴家吧。」
林晚麵無表情地看完,手指動了動,迴複:
「在姑母這兒,她身體不舒服,我多陪陪她。晚上迴去。別擔心。」
點選,傳送。
謊言編織的網,已經開始反向籠罩。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咖啡館對麵街角的陰影裏,一輛不起眼的灰色轎車內,趙成放下手中的望遠鏡,對著耳麥低聲匯報:
“陳總,太太在‘星空咖啡館’,見了一個年輕女人,很朋克打扮,好像是……她妹妹沈清音。兩人談了大概二十分鍾,沈清音先離開,情緒看起來有些激動。太太剛剛也出來了,正在往公交站走。”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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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達成脆弱同盟。陳默的簡訊是試探還是偽裝?趙成已經追蹤到咖啡館,林晚的“姑母”藉口還能維持多久?沈清音拿到啟動資金,她的“涅槃”之路會順利嗎?暗處的眼睛,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