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起了風。
林晚坐在門廊上,看著海麵上的浪比白天高了不少,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拍在沙灘上,發出比平時更響的轟鳴。天色暗得很快,雲從海平線那邊壓過來,把夕陽遮得嚴嚴實實。
“要下雨了。”江臨川從屋裏走出來,站在她身邊。
林晚抬起頭,看著那片越來越暗的天空。風吹亂了她的頭發,她沒有去理。
“你怕下雨嗎?”他問。
林晚想了想。
“以前不怕。後來……”她頓了頓,“後來有一段時間,每次下雨都會想起一些事。”
江臨川沒有說話,隻是在她身邊的躺椅上坐下。
兩人就這樣坐著,看著天色一點點暗下去,看著海浪越來越高,看著風把門廊上的風鈴吹得叮當作響。
第一滴雨落下來的時候,林晚剛好伸出手。
涼涼的,砸在手心裏,碎成一小片水漬。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無數滴。
雨來得很快,幾乎是一瞬間,整個世界都被雨聲填滿了。沙灘上濺起密密麻麻的水花,海麵被雨點砸得坑坑窪窪,遠處的天和海模糊成一片灰濛濛的顏色。
林晚沒有進屋,隻是坐在那裏,看著這場雨。
江臨川也沒有動。
雨越下越大,很快就把兩人的衣服淋透了。林晚的頭發貼在臉上,裙子的布料緊貼著麵板,涼意從四麵八方湧過來。但她沒有覺得冷。或者說,這種冷和記憶裏的那種冷不一樣。
“你以前,”江臨川的聲音在雨聲中有些模糊,“下雨的時候,會想起什麽?”
林晚沉默了幾秒。
“想起躺在病床上的時候。”她說,“那時候窗外也在下雨。我聽著雨聲,想自己還能活多久,想那些事什麽時候才會結束。”
江臨川沒有說話。
“後來我醒了。”她繼續說,“從那以後,每次下雨,我都會想起那個病床上的自己。想她是不是還在那裏,想那些事是不是真的結束了。”
雨聲越來越大,幾乎蓋住了她的聲音。
“現在呢?”江臨川問。
林晚轉過頭,看著他。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流,眼睛卻一直看著她。
“現在,”她想了想,“好像不太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
她沒有迴答。隻是站起身,走進雨裏。
雨砸在身上,涼涼的,但不冷。她張開手臂,仰起頭,讓雨水打在臉上。頭發完全濕透了,貼在背上,裙子也濕透了,沉甸甸地墜著。
身後傳來腳步聲。江臨川也走進雨裏,站在她身邊。
“你幹什麽?”他問,聲音在雨聲中有些模糊。
林晚轉過頭,看著他。雨水從他的頭發上流下來,流過眉眼,流過鼻梁,從下巴滴落。他站在那裏,像一尊被雨水衝刷的雕像。
“想試試,”她說,“在雨裏是什麽感覺。”
她向海邊走去。
沙灘被雨水打得坑坑窪窪,踩上去軟軟的,每一步都陷下去。海浪在雨中翻湧著,比白天高了很多,湧上來,又退下去,留下一片白色的泡沫。
她走到海浪能湧到的地方,停下來。
一波浪湧上來,沒過她的腳踝。涼意從腳底竄上來,但和那種冰冷的記憶不一樣。這是真實的,鮮活的,此時此刻的。
又一波浪,沒過她的小腿。
再一波,沒過了膝蓋。
“林晚。”江臨川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她沒有迴頭,隻是繼續向海裏走。
海水越來越深,從膝蓋到大腿,從大腿到腰。浪湧上來的時候,能沒過她的胸口,涼意包裹著全身。雨還在下,砸在海麵上,砸在她臉上,分不清是海水還是雨水。
她停下來,站在齊胸深的海水裏,任由浪一**湧來。
遠處,海和天連成一片灰濛濛的顏色。雨聲,浪聲,風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
身後傳來涉水的聲音。江臨川走到她身邊,站在海水裏。
“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嗎?”他的聲音很近,蓋過了雨聲。
林晚轉過頭,看著他。他站在她身邊,海水沒過他的腰,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雨水從他臉上流下來,但他沒有眨眼,隻是看著她。
“知道。”她說。
“那你在幹什麽?”
林晚沒有迴答。她隻是看著他,看著雨水從他臉上流下,看著他的眼睛在雨中依舊那麽清晰。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涼的。被雨水浸透的涼。
但他的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時,那點涼意就散了。
兩人就這樣站在海水裏,手握著,看著對方。雨還在下,浪還在湧,世界一片灰濛濛,隻有眼前這個人,是清晰的。
“林晚。”他開口。
“嗯。”
“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她沒有說話,隻是等著。
他沉默了幾秒。雨水從他臉上流下,看不清表情。
“我認識你,不是從那次拍賣會開始的。”
林晚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很久以前,”他繼續說,“我還年輕的時候,見過你一次。那時候你剛結婚,和你丈夫一起參加一個活動。你穿著一條白色的裙子,站在人群裏,笑得很開心。”
林晚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那時候想,這個女人笑得真好看。後來……”他頓了頓,“後來聽說了一些事。再後來,就遇到了你。”
雨聲很大,但他的聲音很清晰。
“我幫你,不是因為你母親的人情,也不是因為看不慣陳默。”他說,“是因為那個笑容。我想看看,能不能讓它再迴來。”
林晚看著他,雨水從她臉上流下,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麽。
“現在呢?”她問,聲音很輕。
他也看著她。
“現在?”他嘴角微微動了動,“現在好像迴來了。”
海浪湧上來,沒過兩人的胸口。涼意包裹著全身,但握在一起的手,很暖。
林晚沒有鬆開手。
她隻是站在那裏,在雨中,在海裏,看著眼前這個人。
很久。
然後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雨中顯得格外明亮,像烏雲裂開的一道縫。
“迴去吧。”她說,“再泡下去要感冒了。”
他也笑了。
兩人手牽著手,向岸邊走去。
雨還在下,但好像沒那麽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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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林晚洗了熱水澡,換了一身幹爽的衣服,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窗外的雨還在下,但已經小了很多,變成淅淅瀝瀝的細雨。
江臨川從廚房端出兩杯熱薑茶,遞給她一杯。
“喝點,驅寒。”
林晚接過,捧在手心裏。熱氣氤氳,模糊了她的眉眼。
兩人沉默地喝著薑茶,聽著窗外的雨聲。
“剛才那些話,”林晚開口,“你是認真的?”
江臨川看著她。
“你覺得我在開玩笑?”
林晚沒有迴答。她低頭看著杯子裏的薑茶,黃澄澄的,飄著幾片薑。
“我不知道。”她說,“很久沒有人跟我說過這種話了。”
江臨川沒有說話。
“以前陳默也說過。”她繼續說,聲音很輕,“說我是他見過最好的人,說會一輩子對我好。後來……”她頓了頓,“後來那些話,都變成了笑話。”
“我不是陳默。”
林晚抬起頭,看著他。
窗外的雨聲細密輕柔,像一首溫柔的催眠曲。燈光落在兩個人身上,將影子投在牆上,很近,近得幾乎重疊。
“我知道。”她說。
兩人對視了幾秒。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放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翻過來,握住她的。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像永遠不會停止。
但這一刻,林晚覺得,停不停都沒關係了。
第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