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天色剛剛泛起魚肚白。
林晚從淺眠中驚醒,手機正在震動。不是電話,是加密郵箱的推送。她點開,隻有一行字:
「已落地。一小時後到。——江」
她坐起身,看了眼窗外。那輛白色麵包車還在,車窗依舊貼著深色膜,看不出裏麵是否有人。她拉上窗簾,走進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人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清明。她把濕漉漉的頭發攏到腦後,看著鏡中的自己,輕聲說:“今天。”
沒有更多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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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十分。
門鈴響了兩聲,是約定的節奏。林晚開啟門,江臨川站在門外,風塵仆仆,眼下有明顯的青黑,但目光銳利如常。他手裏提著一個銀色的手提箱,不大,但看起來很沉。
他進門,將手提箱放在桌上,開啟。
裏麵是整整齊齊的檔案和照片。最上麵是一份蓋著瑞士某公證處印章的檔案,德文,旁邊附有英文翻譯。
“儲存點裏有什麽?”林晚問。
江臨川沒有立刻迴答,而是從箱子裏取出那張英文翻譯件,推到她麵前。
「茲證明,本保管箱編號xxxx的承租人陳某,於2025年10月至2026年2月期間,先後存入以下物品:」
下麵是一串清單。林晚一行行看下去:
「1.與鳳凰傳媒及相關方資金往來原始憑證(共37份)
1.與周某(已故)相關商業協議簽署過程錄音(共12段)
2.與林某(林建國)相關債務處理備忘錄(手寫原件)
3.與胡某(胡明)業務往來完整記錄(電子版備份)
4.關於林晚女士意外傷害保險投保過程說明(手寫,附見證人簽名)
5.其他……」
她停在那裏,手指按在第五項上。
“意外傷害保險投保過程說明”。還有“手寫,附見證人簽名”。
“見證人是誰?”她問。
江臨川從箱子裏取出另一份檔案,是一份手寫說明的影印件。字跡是陳默的,簽名欄下麵,見證人那一行寫著一個名字——趙成。
林晚盯著那個名字,沉默了幾秒。
趙成。跟了陳默十幾年的人,辦過無數“髒活”的人,最後也成了他留下的一份證據。
“這份說明裏寫了什麽?”
江臨川看著她,緩緩開口:“他寫了你是如何‘自願’投保的。寫了他如何在三個月前安排你去做體檢,如何說服你相信這是一份‘夫妻共同保障計劃’,如何在投保單上替你簽名。”
“替我簽名?”
“模仿你的筆跡。他在這份說明裏承認,投保單上的簽名是他偽造的。”江臨川頓了頓,“他說這是‘以防萬一’的備案。如果有一天需要證明你是自願的,這份說明可以解釋一切。”
林晚沒有說話。
“但他還寫了另一件事。”江臨川取出另一張紙,“關於b計劃。”
b計劃。胡明提到過的,最極端的那個。
「如果林晚始終不配合,需在11月7日前啟動b計劃。b計劃內容包括:製造意外事故,確保保單身故條款生效。事故需有第三方見證,建議選擇外出旅行或交通場景。具體執行由趙成負責,細節不在此記錄。」
林晚看完,將那張紙放下。
窗外,陽光已經完全升起,將房間照得明亮刺眼。她站在光裏,臉上沒有表情。
“趙成知道這份說明的存在嗎?”
“應該不知道。”江臨川說,“這是陳默單獨存的。儲存點的密碼,隻有他自己知道。”
林晚點了點頭。
“今天幾號?”
“11月6號。”
倒計時:二十四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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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
林晚和江臨川一起出現在監管部門門口。這次不是她一個人。銀色手提箱被帶進三樓那間會議室,鄭科長和張處長已經在等。
檔案一份份攤開,被拍照、影印、登記。看到那份手寫說明時,張處長抬起頭,看了林晚一眼。
“這份東西,”他說,“足夠讓他把牢底坐穿。”
林晚沒有說話。
鄭科長拿起那份保險投保說明,仔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趙成。”他念出那個名字,“這個人現在在哪?”
“不知道。”林晚說,“昨晚還在監視我,今天早上那輛車還在,但裏麵的人換了。”
鄭科長和張處長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們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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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半。
林晚走出監管部門大樓時,手機震動。是周遠山的訊息:
「你父親那邊,檢察院今天下午會正式批捕。他要求公開審理。」
她盯著那行字,站在台階上,很久沒有動。
江臨川走在她身側,沒有說話。
陽光很好,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後,像兩道沉默的標點。
“下午我想去一個地方。”林晚開口。
“哪裏?”
“看守所。見他。”
江臨川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瞬間的複雜。
“我送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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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二十分。
林晚坐在看守所的探視室裏。房間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沒有任何裝飾。空氣裏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某種說不清的、壓抑的氣息。
門開了。林建國被帶進來。
他穿著灰藍色的號服,頭發比上次見麵時更白,眼窩深陷,但眼神出奇的平靜。看到林晚,他愣了一下,隨即慢慢走過來,在她對麵坐下。
兩人對視了幾秒。
“晚晚。”他先開口,聲音沙啞,“你怎麽來了?”
林晚沒有說話,隻是從包裏取出那台行動式錄音機,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鍵。
父親的聲音從錄音機裏傳出來:
“我……我不知道還能撐多久。有些話,必須說出來……”
林建國聽著,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聽到“我知道他娶晚晚是為什麽,但我攔不住”那句時,他閉上眼,肩膀微微顫抖。
錄音放完。房間裏一片死寂。
林晚將錄音機收迴包裏,看著他。
“你什麽時候錄的?”
“……你結婚前一年。”林建國的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那段時間我病得很重,以為撐不過去了。我想……至少留下點什麽。萬一你以後知道了什麽,至少能知道……我不是故意瞞你的。”
林晚沒有說話。
“後來我挺過來了。但那些話,我不敢再說。”他抬起頭,眼眶發紅,“晚晚,我不是……我不是故意把你推進火坑的。我隻是太懦弱了。我怕揭穿他,那些舊事就會被翻出來。我怕坐牢,怕你恨我,怕……”
“夠了。”林晚打斷他。
林建國愣住。
林晚看著他,目光平靜得近乎空曠。
“我今天來,不是聽你解釋的。”她說,“明天,陳默的計劃就會啟動。不管成功還是失敗,這件事都會了結。我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林建國看著她,沒有動。
“媽留下的那枚翡翠蝴蝶裏,藏著一個坐標。那座教堂,是你和她第一次見麵的地方。”林晚一字一頓,“你知道她為什麽要把那些東西藏在那裏嗎?”
林建國怔怔地看著她,嘴唇劇烈顫抖。
“因為那是她唯一相信的、你不會去的地方。”林晚站起身,“她到死都在保護你。保護你這個懦弱了一輩子的人。”
她將椅子推迴原位,轉身向門口走去。
“晚晚!”林建國在身後喊。
她停住腳步,沒有迴頭。
“對不起。”他的聲音哽咽,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對不起……”
林晚站了幾秒,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燈光慘白。江臨川靠在牆邊,看到她出來,直起身。
她沒有說話,隻是從他身邊走過,走向出口。
身後,那扇門緩緩合上,將父親的哽咽關在裏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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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
林晚站在看守所門口,看著天邊緩緩西沉的太陽。江臨川站在她身側,沒有說話。
手機震動。是沈清音的訊息:
「姐,桂花開了。等你。」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動了動。
然後她迴複:「明天。」
傳送。
她抬起頭,看向遠處。城市的輪廓在夕陽中被染成一片金紅,像一場盛大落幕前的最後一場光。
倒計時:十八小時。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