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遠山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林晚正準備關店,門口的風鈴響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見他站在門外,手裏提著一個舊布袋。他沒有進來,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些月季。
“打烊了。”林晚說。
“我知道。”他走進來,把布袋放在櫃台上,“沈念走之前,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林晚開啟布袋,裏麵是一盤錄影帶。和之前那盤一模一樣,老式的vhs磁帶,盒子已經泛黃,邊角磨損。上麵貼著一張紙條,字跡陌生,但她認得——是沈明的字。
“林晚親啟。”
林晚的手開始發抖。“這是什麽?”
周遠山看著她。“你媽留給你的。最後一盤。”
林晚的腦子裏一片空白。“還有?”
“沈明一直留著。他死之前,交給沈念。沈念不敢看,讓我轉交。”
林晚握著那盤帶子,很久沒有動。家裏那台錄影機還在,從舊貨市場淘來的,一直沒捨得扔。江臨川把它接上電視,螢幕上滿是雪花,嘶嘶的噪音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刺耳。
林晚把磁帶推進去。
畫麵跳了幾下,穩定下來。是母親。但不是年輕時的母親。她老了,頭發白了一大半,臉上的皺紋很深,眼窩深陷。她坐在一間昏暗的房間裏,背景是一扇窗戶,窗外有鐵欄杆。她在監獄裏。
“晚晚,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我已經不在了。”她的聲音沙啞,“有些事,我一直沒告訴你。沈寧的事,你知道了吧?她是你妹妹,親妹妹。當年我沒能留住她,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沈明做的那些事,不止這些。他還有一個實驗室。在南方,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他在那裏做了很多年實驗,把人身上的東西,種到別人身上。沈寧是第一個,但不是最後一個。”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留下了記錄。所有的記錄,都在一個人手裏。”母親抬起頭,看著鏡頭,“那個人,你也認識。他是周遠山的父親。周建國。”
畫麵晃了一下,母親擦了擦眼淚。
“晚晚,找到他。拿到那些記錄。別讓它們落到別人手裏。答應我。”
畫麵停了。電視螢幕上隻剩雪花,嘶嘶的噪音在客廳裏迴蕩。林晚坐在沙發上,很久沒有動。江臨川關掉電視,在她身邊坐下。
“她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江臨川握住她的手。“因為她怕。怕你知道以後,會去找周建國。怕你出事。”
林晚的眼淚湧上來。“可她最後,還是告訴我了。”
“因為她要死了。她怕那些記錄落到別人手裏。”
手機亮了。是周遠山的訊息:“看到了?”
她迴複:“看到了。”
幾秒後:“周建國在哪兒?”
林晚看著那行字,迴複:“不知道。你知道嗎?”
對方沉默了很久。“知道。但我不敢告訴你。”
“為什麽?”
“因為他快死了。你去找他,他會死。你不去找他,他也會死。我不想你背上這個。”
林晚的手握緊了手機。“可那是我媽的遺願。”
對方沉默了更久。“我知道。所以我才告訴你。”
林晚的眼淚流下來。“哥,他在哪兒?”
“南方。一個小縣城。和周念他媽在一起。”
林晚愣住了。“陳秀英?”
“嗯。沈念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林晚的腦子裏一片空白。沈念知道周建國在哪兒。他知道那些記錄在哪兒。他來找她,不是為了他媽,是為了周建國。
“他為什麽不告訴我?”
“因為他怕。怕你知道以後,會恨他媽。怕你去找周建國,怕你出事。”
林晚的眼淚止不住地流。“所以他來找我,是為了試探我?”
“嗯。看你值不值得信任。”
“結果呢?”
“他信了。所以他才把那盤帶子交給我。”
林晚放下手機,站起身。江臨川看著她。“去哪兒?”
“找沈念。”
“他走了。”
林晚愣住了。“去哪兒了?”
“南方。和他媽一起。還有周建國。”
林晚的腦子裏一片空白。“他們在一起?”
“嗯。沈念早就找到周建國了。他不知道那些記錄是什麽,但他知道,他媽在守著。守著那些秘密,守了一輩子。”
林晚跌坐在沙發上。“她為什麽不告訴我?”
江臨川在她身邊坐下。“因為她怕。怕你知道以後,會恨她。怕你去找周建國,怕你出事。怕你和你媽一樣。”
林晚的眼淚流下來。“可她最後,還是讓沈念來了。”
他握住她的手。“因為她想讓你知道。想讓你決定,那些東西該怎麽辦。”
深夜,林晚坐在窗前,手裏握著那顆白色石子。手機亮了,是一條訊息,陌生號碼:“林晚,我是陳秀英。那些記錄,在我手裏。你要,就來拿。”
林晚看著那行字,迴複:“你在哪兒?”
“南方。你媽住過的地方。你知道是哪兒。”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母親住過的地方。那個小縣城。她種過花的地方。
“我去找你。”
對方沉默了很久。“好。我等你。”
林晚放下手機,站起身。江臨川看著她。“現在去?”
“現在去。再晚,我怕來不及了。”
他拿起外套。“我陪你。”
淩晨的火車站空蕩蕩的。林晚和江臨川坐在候車廳的長椅上,等著最早一班南下的火車。燈很亮,照得人發慌。林晚握著那張車票,手心全是汗。
“怕嗎?”江臨川問。
她想了想。“不怕。就是有點空。”
“空什麽?”
“空了這麽多年。我媽一個人扛著,陳秀英一個人扛著,周建國一個人扛著。我什麽都不知道。”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現在知道了。”
林晚的眼淚湧上來。“可他們扛了那麽久。”
“所以現在該你了。”
火車來了。林晚站起身,走進車廂。車廂裏很空,隻有幾個乘客,都低著頭,像是在趕路,又像是在逃命。她靠著窗,看著外麵漆黑的夜色。燈光一盞盞掠過,像被黑暗吞沒的星星。
江臨川坐在她旁邊。“睡會兒。”
林晚搖頭。“睡不著。”
“那就閉眼。到了我叫你。”
她閉上眼。耳邊是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天亮了。火車到了南方一個小站。出了站,一股濕熱的氣息撲麵而來。林晚站在廣場上,看著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小城。母親在這裏住過,在這裏種過花,在這裏等過她。
“走吧。”江臨川說。
林晚點了點頭。兩個人上了一輛計程車,報了地址。
車子在小巷子裏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林晚下了車,站在樓下,看著那扇緊閉的門。風吹過來,帶著月季的花香。她抬起頭,看見二樓陽台上,擺著幾盆月季。紅的,粉的,黃的。和母親種的一樣。
門開了。陳秀英站在門口,比上次見麵時老了很多,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但那雙眼睛,還是那樣,溫和,安靜,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來了。”她說。
林晚點了點頭。“來了。”
她讓開門。“進來吧。他在等你。”
林晚走進去。客廳裏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沙發上坐著一個人,很瘦,很老,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幹裂的河床。他抬起頭,看著林晚。
“你來了。”
林晚站在他麵前。“周建國。”
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澀,像含了一輩子的黃連。
“那些記錄,在我手裏。你媽讓我銷毀,我沒捨得。她說,這些東西會害人。我說,留著,等晚晚來。讓她自己決定。”
林晚的眼淚湧上來。“她在哪兒?”
周建國看著她。“在看你。一直都在看你。”
林晚的眼淚流下來。她沒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這個老人。他替母親守著那些秘密,守了一輩子。他怕那些東西害人,又怕毀了母親的遺願。他等了她這麽多年,等她來,自己決定。
“給我吧。”林晚伸出手。
周建國從沙發墊子下麵拿出一個舊鐵盒,遞給她。盒子很沉,邊角已經生鏽了。林晚開啟,裏麵是一遝發黃的紙,還有一些照片。她拿起最上麵一張,是母親年輕時的照片,站在一間實驗室裏,穿著白大褂,手裏拿著一個試管。她笑得很開心,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她不知道。”周建國的聲音沙啞,“她不知道沈明在做什麽。她以為是在救人。”
林晚的眼淚湧上來。“可她後來知道了。”
“知道了。所以纔要銷毀那些記錄。沈明不讓,她就把它們偷出來,交給我。”他看著林晚,“她說,等晚晚長大了,讓她決定。這些東西,該留,還是該毀。”
林晚看著那個鐵盒。那些紙,那些照片,那些記錄,是沈明一輩子的罪證。也是母親一輩子的傷疤。
“毀了吧。”她說。
周建國看著她。“你確定?”
林晚點頭。“確定。我媽不想讓人知道這些事。不想讓人知道她做過什麽。不想讓人知道沈寧是什麽。”
周建國沉默了很久。“好。”
他站起身,拿著那個鐵盒,走到陽台上。那裏有一個鐵桶,裏麵放著一些舊報紙。他把那些紙一張一張放進去,點燃。火苗躥起來,把那些字燒成灰。母親的臉,沈明的字,那些記錄,那些秘密,都變成了灰。
風吹過來,把灰吹散了。林晚站在陽台上,看著那些灰飄向天空。月季在風裏輕輕搖晃,紅的,粉的,黃的。
“媽,燒了。都燒了。你放心吧。”
沒有人迴答她。但風停了,月季也不搖了。她笑了。
傍晚,林晚離開那個小縣城。陳秀英送到門口,拉著她的手。
“林晚,你媽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
林晚的眼淚湧上來。“我知道。”
陳秀英看著她。“你像她。眼睛像,鼻子像。笑起來也像。”
林晚笑了。“她以前也這麽說。”
陳秀英的眼淚流下來。她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抱了抱林晚。然後轉身,關上門。
林晚站在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門。風吹過來,帶著月季的花香。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了。
火車上,林晚靠著窗,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江臨川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
“後悔嗎?”他問。
林晚想了想。“不後悔。”
“為什麽?”
“因為她不想讓我後悔。”
他笑了。那笑容在暮色裏,格外明亮。
林晚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耳邊是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心跳。她想起母親最後那句話——“別像媽一樣,一輩子活在別人的算計裏。”她沒有。她毀了那些記錄,了了母親的心願。她開了花店,種了月季。她找到了沈寧,認了哥哥。她活成了母親想要的樣子。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很亮,很圓。
她笑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