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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書琴眼底沁出得笑色。
可下一刻,錯音竟化為舒緩流暢之音猶如潺潺流水般從女子指尖泄出,如春日灼灼桃花徐徐綻放。
抹挑勾托,力度輕而不浮,琴音從容不迫,一曲《桃夭》韻味悠長,如春意綿綿,吉祥又充滿生機。
直至最後一個琴音落下,眾人紛紛發出讚賞。
這哪是不擅彈琴,分明是自謙。
魏皇後眉眼舒展開來,眸底隱現幾分滿意。
“真是妙音。”
大皇子妃笑道:“有如此琴技,何須自謙推脫。”
遊書琴睜大眼。
不可能。
喬氏分明不擅琴。
先前林氏萬般嫌棄,她都未曾辯駁過一句,難道她是在藏巧守拙?
又有何必要?
“回大皇子妃的話。”
喬文繡的確不愛彈琴,是因她幼時起跟隨父親學琴。
後來父親離世,她每每撫琴,總會思念父親而感傷。
便不再碰琴了。
所以對外,不管誰問起,她都稱不擅彈琴。
時至今日,已有些年頭冇再碰過琴。
故而第一個音確實彈錯。
好在醒悟及時,順利蓋了過去。
“臣婦琴藝是父親一手教導,父親離世後,臣婦思及父親,總會感傷,便不再彈琴了。”
女子語氣柔緩,叫人不由生出幾分憐愛。
魏皇後心跟著軟了下。
“不過…這曲子是不是選得不太好?”
遊書琴出聲:“這《桃夭》以桃花盛開喻女子出嫁,家族繁衍和多子多福。”
在場人麵麵相覷,都不敢吱聲了。
“孟四少夫人好大的膽,竟敢編排皇後無嗣。”
接話的是遊氏閨中密友,王家千金,不久前嫁了個頗有權勢的侯爺,故而眾人不敢說的話,她第一個說出來。
大梁帝後感情深厚,卻因皇後無嗣,梁帝多年未立儲。
此事一直是皇室,甚至整個大梁遺憾之事。
也從未有人敢在皇後跟前提及。
喬氏若真有暗諷之意,怕是今日活著走不出這扇殿門。
貴女們皆為女子捏了把汗,紛紛垂首,不敢亂看亂說。
殿內闃然一片,似乎連空氣都稀薄了起來。
魏皇後視線落在喬文繡身上。
女子眉頭起初皺在一起,神色似荒誕,又露鄙夷,隨後笑出來。
在座的摸不準她在想什麼。
“二堂嫂也是念過書的人,竟說得出這般無腦的話。”
遊書琴目瞪口呆,“當著娘孃的麵,你竟這般詆譭我?”
“究竟是誰在詆譭誰?”
喬文繡坦坦蕩蕩立於殿中央。
其中一些貴女和喬文繡打過照麵,知這女子總和遊氏一同參加宴席,每每遭非議,都置若罔聞般。
本以為是個軟弱性子,冇想到如今當著皇後的麵,倒大膽起來。
“《桃夭》確有新娘出嫁的美好祝福,但大多是對青春美好的讚頌,春日盛景烘托喜慶氛圍,
是對生命的美好祈願,是溫暖祥和的祝福之音。”
喬文繡腰桿子挺得筆直,“這也是父親教給臣婦的第一首琴曲,
今日,臣婦不想打擾諸位雅興,才選了這首對臣婦有紀念意義的曲子,
不料想,竟被人如此曲解,還請皇後孃娘和諸位明鑒,
世人皆知,當年遼梁之戰,整整十年未停歇,民不聊生,
是皇後孃娘在滿殿神佛前,捨身用子嗣同神佛作為交換,才換來如今太平世道,
家父在世時,曾幾度同臣婦提及皇後濟世愛民的慈悲心腸,且臣婦今日鬥膽說一句,誰人敢說娘娘無嗣?
在座的諸位和天下黎民蒼生,如今都有一口氣的,哪個不是因為皇後孃娘才活下來,
娘娘是國母,天下萬民都是娘娘子嗣,侯夫人同堂嫂如此曲解,究竟是狹隘,還是心術不正,故意要我成為眾矢之的?”
王氏忙站起身,“皇後息怒,臣婦絕無此意,隻是擔心娘娘感傷,才……”
魏皇後收斂起眼底讚許,麵對王氏譏笑:“擔心本宮感傷?侯夫人憂國憂民,還憂到本宮身上了?”
王氏跪倒,“娘娘息怒,臣婦絕無此意。”
“本宮這段時日正想去玉心觀中為國祈福,正好侯夫人有此心,從明日起,整整一月,侯夫人便代本宮去祈福吧。
之後若有本宮在的宴席,你也不必來了。”
魏皇後前半句話還好,後半句話卻叫王氏後背大汗。
尋常宴席她還不稀得去,可若皇後在的宴席,便說明貴人雲集。
她作為侯夫人,代夫婿結交籠絡為極重要的本分。
若日後上等宴席她都不得參與,豈不是叫她脫離了貴夫人群體。
怕是連侯爺都要嫌棄她這正妻無用,要厭了她去。
“娘娘恕罪!”
王氏磕破了頭。
魏皇後隻冷冷擺手,“明日便要入觀修心祈福,侯夫人不該太過激動,送人歸府冷靜。”
宮人們扶著王氏離開。
“至於孟二少夫人。”
魏皇後眯起眼來。
遊書琴心裡咯噔了一聲,見好友下場如此,忙併手起身,不敢多言。
她方纔並未點明皇後無嗣一事。
應當不會如王氏那般……
“你心思太過敏感。”
魏皇後沉聲:“需得修心,聽說孟老夫人信佛,你便隨她抄經吃齋兩月,不必再出府了。”
這兩個月算是禁閉。
但比起王氏,已是開恩,說明皇後看在孟家的份上,留了情麵。
遊書琴狠狠剜了眼喬氏,牙關咬得死死的,跪拜下來,“臣婦知錯,定好好反省自身。”
另一道頎長身影恰好入殿。
魏皇後望著喬文繡眼底的欣賞,隨之褪散乾淨。
“臣,拜見皇後。”
今日席間全是女子,閨中貴女見孟階一襲紫官袍步入殿內,恍若萬條寒玉般一道煙嶂,叫人不敢接近,卻又心生嚮往。
紛紛羞紅了臉,起身行禮。
“臣女拜見孟大人——”
魏皇後餘光掃了眼喬氏,見對方亦是驚詫,深吸一口氣道:“本宮記得,孟大人今日要去鄭州府,怎來了本宮這兒?”
孟階方纔在殿外聽了一陣琴和慷慨激昂之詞,心神已定,不徐不疾道:“臣本該離京,卻忘帶文書,
故而回了樞密院一趟,正巧聽聞娘娘操辦金桂宴,好奇驅使赴宴,還望娘娘見諒臣之唐突。”
好一個忘帶文書,好奇驅使。
魏皇後若真信了他,這數十年後位便白做了。
“今日宴席便用到這兒,諸位散了吧。”
魏皇後被人扶起來,“孟大人既有心賞桂,便陪本宮去金桂園轉轉吧。”
眾人起身離席。
喬文繡瞟了眼男人,對方抬腳隨皇後出殿,卻在經過她時停了瞬。
“等我一起歸家。”
她愣了下,等回過神,人已消失在殿內。
金桂園內,魏皇後步伐略快,反而身後的年輕人不緊不慢。
“你素來忙於公務,今日倒反常。”
“的確也是因公務才歸京,方纔在娘娘跟前,也解釋了緣故。”孟階道。
“本宮記得你不愛侍弄花草。”
“的確不愛侍弄。”
他道:“不過賞花怡神養性,是件好事。”
魏皇後站定,孟階跟隨停下。
“如今既愛好賞花,家中也該添個侍弄花草的女主人纔是。”
魏皇後忽然提及。
“我外甥女知春,你應當還記得,她很敬慕你,也崇孟家家風,隻盼著能登門拜訪,
不知你何時有空,能同她見上一見。”
孟階皺眉,“臣眼下隻願為大梁納忠效信,無心風月。”
“都說先成家後立業,遑論你如今功成業就,不必拿納忠效信做托辭。”
魏皇後不容人拒絕:“先見見再說,知春那丫頭純善,與你很相配。”
“娘娘。”
孟階仍是巋然不動,“臣並無此意。”
“是嗎?”
魏皇後沉聲:“方纔,本宮同你弟妹喬氏說了話。”
聽到喬文繡的名諱被婦人提及。
孟階便知不對,袖底手微微發顫,一點點收緊成拳。
“孟階。”
魏皇後肅穆看著他,一迭連聲,似是警醒:“孟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