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是一座華麗的宮殿。
雕梁畫棟,金碧輝煌,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意。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穿過一道道迴廊,一重重宮門,最後停在一個破敗的院落前。
院牆斑駁,野草瘋長。
角落裡,蜷著一小團身影。
那是個孩子,瘦得像一根豆芽菜,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裳,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
她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
“你怎麼了?”
孩子整個人往後縮了縮,當看清來人時,他慌亂地跪趴在地上:
“母、母後,兒臣拜見母後。”
夏櫻愣住。
十五那年,她剛成為皇後,被老皇帝的那群孩子喊“母後”。
最大的那個皇子,年紀都能當她爹了,而眼前這個是皇宮最小的皇子。
他是老皇帝一次酒後亂性寵幸宮女所生的,那宮女在他兩歲時就死了。
冇有母族撐腰,冇有長輩庇護,在這座吃人的皇宮裡,連太監都敢欺負他。
他像一株長在陰溝裡的小草,能活著全憑自己命硬。
夏櫻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
在這座錦繡牢籠裡,她不也是一個人嗎?
他們都是這座牢籠裡的囚徒。
隻是她住在金絲織成的籠子裡,他住在漏風的破籠子裡罷了。
她蹲下身,朝他伸出手。
“起來吧。以後,你就跟著本宮。”
從那以後,他不再蜷縮在牆角,而是跟在她身後,像一條沉默的小尾巴。
她讀書,他就安靜地坐在台階上,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又迅速低下。
她在花園裡種花,他就在一旁幫忙遞一株花苗。
她教他認字,教他讀書,教他挺直脊揹走路。
她告訴他,你是皇子,不比任何人低賤。
那一年,她的生辰。
大殿裡擺滿了奇珍異寶。
他站在人群最後麵,等到所有人都獻完禮,才怯生生地走上前。
“母後,今日是您的生辰,兒臣冇有什麼能送給您的……”
他從身後拿出一串風鈴。
與周遭那些名貴的禮物相比,它寒酸得可憐。
殿內隱隱響起幾聲嗤笑。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掩嘴偷樂。
她接過那串風鈴。
叮鈴鈴~
清脆的聲音在大殿裡響起,像一陣海風吹進了這座沉悶的牢籠。
然後,她笑了:“謝謝政兒,這是本宮今日收到最好的禮物。”
她冇有理會四周錯愕的目光,後來便讓人把那串風鈴掛在了自己宮殿窗邊。
殿內燭火搖曳,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道互不相讓的深淵。
“母後,忘了那個人,您看看兒臣,好不好?”
夜政跪在她麵前,眼神卻燙得驚人,那不是一個兒子看母親該有的眼神。
“夜政!收起你的心思。你如今是皇帝,本宮是你的母後。你怎麼敢有如此齷齪的念頭?”
“齷齪?”他猛地抬起頭,眼眶泛紅,“兒臣隻是名義上的兒子!我們之間冇有一絲血緣關係!”
“我父皇甚至從未碰過你!你至今是完璧之身!還是說,你一直在等他?!他自請駐守邊疆,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的臉色白了白。
夜政卻不肯停,壓抑了太久的話像決堤的洪水,一句句砸下來:
“他究竟有什麼好的?若真是個男人,當初就不該讓你入宮!如今這般深情,是演給誰看?!”
他一步步逼近,眼神裡燃著她從未見過的火。
“你看看我,從我五歲那年,你把我帶在身邊開始,我就知道,我要一輩子與你在一起,誰都不能分開我們!”
“我長大了,我是你親手養大的男人啊!”
啪!
一個響亮的巴掌落在他臉上。
殿內驟然安靜。
她的手在發抖,眼眶泛紅,卻死死忍著。
“瘋子!你給我滾!”
他轉身離去。
殿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她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叮鈴鈴~
叮鈴鈴~
窗邊那串風鈴忽然響了。
她的胸口湧上一股說不清的煩躁,幾步走過去,一把扯下風鈴,朝窗外狠狠扔了出去。
“呼~”
夏櫻猛地坐起。
帳篷外,天已經矇矇亮。
“怎麼了?”
身邊傳來楚宴川略帶睏意的聲音。
他撐起身,見她滿頭是汗,也坐了起來,伸手攬住她的肩。
“冇什麼,做了個夢。”
“夢到什麼了?”
“夢到前世的事情了。那串風鈴……扔了吧!”
怪不得今日覺得眼熟,竟和前世那人送給她的那一串一模一樣。
晦氣!
“阿宴,你說,那個人會不會冇死?”
“誰?”
“夜政。”
楚宴川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阿櫻是懷疑今日送風鈴的老者?”
夏櫻歎了口氣,望著帳篷頂,眼神有些飄忽:
“雲無涯都活了一百多年,了塵也一百三十多歲了,那個人……誰知道呢!”
楚宴川沉默了一瞬。
他將人攬進懷裡,聲音溫和,帶著幾分哄睡的柔軟:“彆擔心,我在。”
眸中劃過一絲極淡的寒芒,像冬夜裡出鞘的刀。
“冇死更好,我親手將他挫骨揚灰。”
“嗯,一起把他挫骨揚灰。”
清晨,一行人收拾好營地,繼續啟程。
這一路,他們走走停停,隨心所欲。
遇到好看的景色就停下來,遇到好吃的小館子就拐進去,嚐遍各地風味。
終於在第六天,一行人抵達了懷安城。
百裡韜提前幾日就派人快馬加鞭來做了安排。
車隊緩緩入城,直接入住了皇家彆苑。
夏櫻推開窗戶,目光越過院牆,越過層層疊疊的樹梢,落在遠處那座若隱若現的山頭上。
師父的藥園,就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