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杯子,那麼小,能有一口嗎?夠潤喉嚨的嗎?
他想起自己店裡的茶杯,一個個憨厚敦實,青花粗瓷,一碗下去半壺茶冇了,那才叫痛快。
可眼前這套……這這這……這東西喝茶,不得喝到明天早上才能解渴?
南越連茶葉都不產,又怎麼會見過功夫茶道具?又怎麼會見過這等品級的禦窯青花?
這東西,彆說他了,就是落星城那些自詡見多識廣的皇親國戚,十個裡有九個半冇見過。
剩下那半個,也隻是聽說過而已。
楚宴川將茶具擺好,抬頭看向夏櫻,語氣溫和:“夫人,要不我來?”
夏櫻擺了擺手,那姿態帶著幾分傲嬌:“你那可是祖傳的泡功夫茶的手藝,這些人,還不配見識。”
話音未落,夏櫻朝身後輕輕揚了揚下巴。
“逐月,你來。”
逐月應聲上前。
夏櫻偶爾品茗,她跟著學了幾招沖泡工夫茶的技術。
不算精湛,但足夠唬住這些南越人了。
她微微欠身,然後,伸出手。
她拿起茶壺,揭開壺蓋,放在茶盤一側。
然後,她提起旁邊的水壺。
那水壺是她剛纔讓小二新燒的,此刻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逐月手腕一傾,沸水如一道白練,準確無誤地注入壺中。
水柱從高處落下,激盪在壺底,發出“唰”的一聲輕響,那聲音清脆利落,像雨打芭蕉,像珠落玉盤。
緊接著她放下水壺,端起茶壺,輕輕搖晃幾下,然後將壺中的水一一倒入四個小杯。
逐月麵無表情,將四個小杯裡的水依次倒掉,又用茶夾夾起杯子,在茶盤邊緣輕輕瀝乾。
眾人麵麵相覷。
這是什麼操作?
“這叫溫壺燙杯。”
夏櫻悠悠開口,像是在給學生上課,“茶具要熱,才能把茶的香氣完全激發出來。涼冰冰的壺,泡出來的茶,香氣先折了一半。”
趙掌櫃站在一旁,嘴巴癟了癟。
臉上不服氣,心裡又覺得好像有那麼一點道理。
逐月開啟茶罐,用茶則舀出茶葉。
那茶葉烏潤油亮,條索緊結,落入壺中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她將茶罐放下,雙手捧起茶壺,輕輕搖晃。
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把壺湊到鼻端,微微閉眼,聞了聞。
再睜開眼時,那清冷的眸子裡,竟閃過一絲極淡的滿意。
水壺再次提起,沸水衝入壺中。
水滿了,壺口泛起一層細膩的白沫,像初雪,像蘆花。
逐月拿起壺蓋,輕輕颳去那層浮沫。
然後,蓋上壺蓋。
她提起水壺,開始往壺上淋水。
趙掌櫃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這這這……這是乾什麼?茶壺洗澡嗎?
熱水從壺頂淋下,順著壺身流淌,在紫砂表麵留下一道道水痕。
那原本沉穩的豬肝色,被水浸潤後,竟然變得愈發深沉。
夏櫻:“這叫淋壺。讓壺裡壺外溫度一致,茶的香氣才能完全逼出來。而且,紫砂壺這東西,越養越潤。淋的茶水,都滲進去了,天長日久,壺自己就有了茶香。”
趙掌櫃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覺得自己好像特彆冇見識。
終於,茶泡好了。
逐月端起茶壺,開始往杯裡倒茶。
但倒法也奇怪,她不是一杯一杯倒滿,而是端著壺,在四個杯子上方來回移動。
茶湯從壺嘴流出,細細一線,依次注入四個杯子,輪了一遍,又輪一遍。
夏櫻的聲音悠悠響起:“這叫關公巡城。讓每一杯的茶湯濃淡均勻,不厚此薄彼。”
壺裡的茶快倒完了。
最後那幾滴,逐月也冇放過。
手腕輕輕一頓,一點,兩點,三點,四點,每一杯都落進一滴。
“這叫韓信點兵。最後這幾滴,是茶的精華,一滴都不能浪費。”
不僅是趙掌櫃,周遭其餘人也呆呆地看著桌上那四杯茶。
杯子很小,小到一口就能喝完。
但那茶湯的顏色,金黃透亮,像融化的琥珀。
逐月端起第一杯,微微欠身,雙手遞到夏櫻麵前。
第二杯,遞給楚宴川。
兩人對視一眼,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然後給了她一個讚賞的眼神
夏櫻放下茶杯,悠悠開口:“嗯,這纔是給人喝的。”
狂妄。
太狂妄了。
趙掌櫃的臉,肉眼可見地漲紅了。
“泡個茶弄得花裡胡哨的!我就不信了!”
他一步上前,袖子一甩,端起其中一杯。
茶湯入口,溫熱,順滑,像絲綢一樣滑過舌尖。
一股清甜從舌根泛起來,緊接著是回甘,綿長悠遠,久久不散。
趙掌櫃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這、這也太好喝了。”
其餘幾個書生看得心癢癢,一個個脖子伸得跟鵝似的,還是那個手拿摺扇的書生眼疾手快,搶先一步,端起最後一杯。
“天哪!”
他放下茶杯,眼睛瞪得溜圓,半天憋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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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茶!今日方知,從前所飲,皆不過是‘有茶之色,無茶之魂’耳。”
話音落地,他閉上眼睛,搖頭晃腦,一臉陶醉。
旁邊幾個冇搶到的書生,齊刷刷看向他。
那眼神,怎麼說呢?
三分羨慕,三分嫉妒,三分哀怨,還有一分是悔恨自己動作慢了的咬牙切齒。
趙掌櫃站在一旁,眼神灼熱得能把那空杯子看出一個洞來。
他算是品出來了。
且不說這沖泡茶葉的技術,就說那茶葉,都是極品中的極品。
他們茶樓裡最好的茶葉都無法與之相比。
趙掌櫃深吸一口氣,換上一副熱絡得有點過頭的笑臉:
“兩位,是在下招待不週了。方纔多有得罪,多有得罪。請問這茶葉和茶具,你們賣嗎?”
夏櫻抬起眼皮,懶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當然賣啊。”
她彎了彎嘴角,語氣雲淡風輕:“我們是生意人,自然是賣的。”
趙掌櫃的眼睛更亮了,亮得都快發光了。
“不過,這茶葉,是我們家茶山上最老的那棵古樹上采的,叫淩霄雪芽。那棵樹啊,長了三百年,每年就產那麼幾斤。喝一口少一口。”
她頓了頓,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袖子:“我們打算在落星城找一位獨家代理商,專門供應給他。貴店若是想當這個代理商,就要讓我們看到你們的誠意。”
說完,她站起身來,拉著楚宴川就往外走。
逐月麵無表情地跟上,手指翻飛,三兩下就桌上的茶具收好,然後就跟了上去。
趙掌櫃還在回味著“獨家代理商”幾個字,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忽然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追啊!”
旁邊的小二嚇了一跳:“掌櫃的,追什麼?”
“追什麼?追財神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