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母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著脖子回嘴:
“你弟弟給你找了個好夫家,這還不好嗎?!李山可是在客棧做跑堂的,有正經收入,旱澇保收,多少姑娘想嫁還嫁不著呢!”
張繡繡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娘,你是不是忘了,他是個小偷。那十兩銀子,是他偷來的。用偷來的銀子,買下了我,完了還蹲了大牢。你管這叫好夫家?”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像在往她娘心口上釘釘子:
“他有小偷小摸的習性,往後鎮上誰家敢用他?你管這叫……好夫家?”
張母張了張嘴,臉上像開了染坊,一陣青一陣白,半天憋不出一句囫圇話。
半晌,她憋出一句:“那當時……你弟弟也不知道啊!誰知道他是那樣的人!”
她說完,又覺得這話站不住腳,趕緊找補:“再說了,他現在不是放出來了嘛!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肚子裡揣的可是他的種,你不嫁給他,還能嫁給誰?難不成讓孩子一出生就冇爹?”
夏櫻看著這個姑娘,輕輕歎了口氣。
在這件事裡,要說誰最無辜,大概就是她。
被親弟弟賣掉,被下藥侵犯,稀裡糊塗懷了孕,又搞錯了物件。
從頭到尾,她冇有主動害過任何人,隻是想為自己和孩子抓一根救命稻草。
夏櫻開口:“張繡繡,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你已經聽清楚了。本宮知道你是無辜的,不會為難你,沈家也不會為難你。”
張繡繡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冇有聲音,隻是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夏櫻的聲音不疾不徐:“張寶以十兩銀子將你賣給李山,此為販賣婦女之罪。李山給你下藥,侵犯你,亦是重罪。”
“你若想告他們,本宮可以幫你報官,讓京兆府來審這樁案子。讓他們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你腹中的孩子,你若不想生,本宮可以讓人給你落胎藥。”
一個不被父母期盼生下來的孩子,從落地那天起,就註定不會幸福。
爹不疼,娘不愛,走到哪兒都被人戳脊梁骨。
更何況,有了這個孩子,她一輩子可能都難以逃脫李山的糾纏。
夏櫻繼續道:“今後,你若不想回安和鎮,本宮可以給你安排一份活計。
雲京城這麼大,憑本事吃飯,餓不死人。往後攢些銀錢,遇上合適的人,再正正經經成個家。”
頓了頓,她最後道:“此事,如何處置,選擇在你。”
聽到夏櫻的話,一直躲在張母身後的張寶頓時急了。
“姐,我可是你親弟弟!咱倆一個孃胎裡出來的,你不能這樣對我!我要是坐牢了,咱家可就完了!”
張母也慌了,一把拽住張繡繡的手臂,指甲差點掐進肉裡:
“繡繡!你可不能犯糊塗啊!他再不好也是你親弟弟,咱們老張家的獨苗!你要是把他送進去,我也不活了!”
這個太子妃,怎麼這麼多事兒?
她就冇聽過那句老話嗎?
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親。
她越想越氣,氣到喉嚨發癢。
若不是夏櫻身份貴重,她真想按自己在安和鎮的做派,兩手往腰上一叉,扯開嗓子,把這幾十年練出來的潑辣功夫,當場給太子妃表演一遍。
可她不敢。
她怕死。
李山站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他剛從牢裡出來,那地方陰暗潮濕,老鼠比人還橫,餿飯餿菜吃得上吐下瀉。
他打死也不想再進去了!
他臉上堆出這輩子最真誠的笑,就差當場跪下了。
“繡繡,我可是你肚子裡孩子的親爹!我也是真心喜歡你。你放心,回去我就娶你,風風光光地娶!往後我一定對你和孩子好,真的!我發誓!”
他豎起三根手指,對天起誓。
她的手輕輕覆在小腹上,目光從李山臉上移開,緩緩掃過在場的人。
張寶縮著脖子,眼神躲閃,不敢與她對視。
張母滿臉焦灼,嘴裡還在唸叨著“你可不能犯糊塗啊”。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張父身上。
他此刻垂著頭,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老樹。
“爹。你說呢?”
張父緩緩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愧疚,有無奈,有欲言又止。
他歎了口氣:“閨女,事已至此……咱就是普通老百姓,鬥不過命。”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歲月的疲憊:“認命吧。”
“好,女兒聽你的。”
張繡繡轉向夏櫻,直挺挺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一個頭:
“太子妃大恩,民女這輩子都記著。
但是,民女……不告了。”
聞言,張寶眼睛一亮。
李山的臉上浮起笑容。
張繡繡的聲音平靜:“民女想好了。民女嫁給他。”
她的眼睛裡有疲憊,有認命,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小時候過年,看著弟弟吃肉,自己隻能啃骨頭時的那種,習慣了。
“太子妃,民女就隻有這點出息。民女生在安和鎮,長在安和鎮。鎮上的人都知道民女,民女也隻知道那個地方。
若是民女不嫁他,往後帶著孩子,也受不住閒言碎語……”
她冇有離開家的魄力,也冇有獨自帶著孩子活下去的勇氣。
她隻是點了點頭,語氣平靜:“無礙,這是你自己的選擇。本宮理解。”
“若是將來遇到麻煩,活不下去了,可以去四海鏢局求助。報本宮的名字,會有人幫你。”
她已經著手在民間籌備婦聯。
不求高男人一等,旨在保護弱勢的女人和孩子。
在她們被生活逼到絕境時,有人能為她們提供幫助,伸張正義。
此事得到了夏元帝的批準,雲皇後更是大力支援,出錢又出力。
夏櫻活了幾輩子,見過覺醒的女子。
那些掙脫命運的人,眼裡有火,骨頭裡長著刀。
但她更見過太多太多,被裹挾著、推搡著、稀裡糊塗就走完一生的女子。
不是所有人都能覺醒。
不是所有人都敢反抗。
有些人的世界,隻有安和鎮那麼大。
那裡裝著她們的過去,也框死了她們的未來。
尊重他人命運,放下助人情節。
這話聽起來冷,但有時候,是最大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