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夏櫻隻覺得腦袋像被千萬根細針同時刺入,劇痛伴隨著龐雜的影像翻騰炸開。
眼前驟然發黑,她身形搖晃。
月曦作為貼身護衛型機器人,對主人的生命體征始終保持著最高敏感度。
她快步上前,穩穩托住夏櫻癱軟的身軀。
感受到熟悉的支撐與安全,夏櫻最後一絲緊繃的意識終於鬆懈,徹底陷入黑暗。
“姐姐!你怎麼了?!”
果果與小鳳急急撲到跟前,疾聲呼喚。
夏櫻已然闔眼,陷入深度昏迷。
唯有她掌心那枚完整的凰佩仍在幽幽發光。
夏櫻的意識,彷彿沉入了一片混沌而古老的深海。
夢的開端,是十四歲的暮春。
風是暖的,空氣裡浮動著青草與新泥乾淨的氣息。
她是大祭司最看重的弟子,課業向來繁重,琴棋書畫、醫卜星象,每日從晨光微熹忙到月掛簷角。
每每得閒,她總會偷偷跑到大祭司府後山那片僻靜處。
那裡有棵野櫻樹,生得恣意,花開時如雲如霞。
如今花期已至尾聲,粉白色的花瓣簌簌落著,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像一場溫柔又寂靜的雨。
那一日,她提著裙襬走近,卻看見了樹下的陌生人。
少年背靠著樹乾,一身玄色勁裝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輪廓。
他手裡轉著一柄未出鞘的短刀,刀鞘在他指間翻出流暢的弧光,姿態閒散得像在自家院裡曬太陽。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她怔住了。
不僅僅因為撞見外人,更因為那張臉,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天生帶著薄情的弧度。
“楚宴川?”她差點脫口而出。
可夢裡有個聲音告訴她,他是夜長暮。
鎮北侯的獨子,剛隨父親回京不久的小將軍。
少年見她愣神,短刀在指尖靈巧地轉了個圈,忽然笑了。
“樹成精了,還是我眼花了?怎麼櫻花落著落著,就落出個仙子來?”
她向前走了兩步,仰頭看他:“你纔是妖精。這是我先發現的地方。”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愣住,這不是她會說的話。
可夢裡的自己說得那麼自然,彷彿已經這樣與他鬥嘴過千百回。
少年笑意更深。
“好,是你的。不過,分我一半吧。我不白占,明天帶糖漬梅子來換。”
臨走時,他道:“我叫夜長暮。暮色雖長,終有儘時。”
之後的幾天,他天天都來。
他每次來都不空手,有時是油紙包著的糖漬梅子,有時是草編的蚱蜢,有時是市集上淘來的小泥人。
他給她講邊關的雪有多厚,講大漠的孤煙如何筆直地升上天穹,講塞外牧民唱的歌謠,調子蒼涼又遼闊。
她漸漸知道了許多關於他的事:他討厭朝堂的彎繞,喜歡塞外縱馬;
他立誌守疆,卻說“守疆不如守一人心安”;
他看她時,眼睛裡有光,比夏夜的星子還亮。
然後,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帶著不容抗拒的沉重與冰涼。
老皇帝病重,需陰年陰月陰日生的少女沖喜,她是大祭司的親傳弟子,八字最合適。
一紙詔書,斷了他們之間尚未說出口的悸動,與那棵野櫻樹下悄然生長的情愫。
出嫁前一晚,夜長暮闖進她的院子,眼睛紅得像困獸:“我帶你走。現在,馬上。”
她搖頭,指甲掐進掌心:“我不能走。師父對我有恩,族中幾百人的性命繫於我身。”
那是他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爭吵。
最後,他沉默地離開,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像一道永遠癒合不了的傷。
夜長暮去了邊關,用幾年時間,成為權傾朝野的鎮北王。
老皇帝駕崩後,她成了從未承寵過的年輕太後,守著空蕩蕩的宮殿和一個冰涼的鳳冠。
他擔心她受欺,率鐵騎千裡回京,血洗朝堂,肅清奸佞,扶她膝下撫養的稚子夜政登基為帝,自己則任攝政王,鎮守朝綱。
許多人送女人給他,溫婉的美人,聰慧的才女,妖嬈的異域公主……
他一概拒之門外,終身未娶。
她說:“何必如此?”
他答:“心已滿矣。”
夜政一天天長大,看她的眼神一天天不對勁。
起初是依戀,後來是占有,最後是瘋魔。
她疏遠,他偏執;
她冷淡,他瘋狂。
終於,他設下圈套,以“太後病危”為餌,誘夜長暮回京。
她拚死送出密信,紙上隻有淋漓三字:彆回來!
但他還是回來了。
她衝上城樓,看見他渾身是血,卻還站著,劍拄在地上,抬頭朝她的方向笑了笑。
那笑意穿過硝煙和血霧,依稀還是當年櫻花樹下,那個轉著短刀、眉目疏朗的少年。
箭雨再至,萬箭穿心。
“夜長暮!”
她嘶聲喊出他的名字,字字泣血,“你個傻子!為何要回來?!”
他冇有回答,也再不能回答。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她看著他的身體緩緩倒下,看著鮮血染紅漢白玉階,看著那個曾說“守一人心安”的少年,終於再也守不住他自己。
她悲痛欲絕,心如刀絞,從城樓一躍而下。
風聲呼嘯,大地撲麵而來……
最後一眼,她看見他的遺體躺在宮門外的廣場上,而自己正墜落在他身旁。
隔著十步距離,卻怎麼都觸控不到。
一生未曾牽到的手,至死,也隻能遙遙相望。
真好啊,她想。
至少死在同一天,同一片土地上。
黃泉路上,或許還能趕上。
魂魄離體的感覺很奇妙,輕飄飄的,冇有痛,隻有無邊無際的空。
既然生不能同衾,死總該同穴吧?
她在皇城上空遊蕩著,像一片無處著落的羽毛,尋找夜長暮的魂魄。
可是冇有。
哪兒都冇有。
皇宮、櫻樹下、他們曾並肩走過的小徑,都冇有他的氣息。
他就這樣消失了,徹徹底底,彷彿從未存在過。
為什麼連魂魄都不留給她?
然後,她看見夜政。
那個她親手養大的孩子,如今的帝王,正命人將她的屍身仔細清洗、更衣,放入冰棺。
他跪在棺前,時而痛哭懺悔,時而癡笑低語,時而麵目猙獰地咒罵,像個瘋子。
他抱著她的屍首痛哭。
“母後,你終於完全屬於我一個人了……”
“我將夜長暮碎屍萬段了!你就算死,都隻能是我一個人的。”
她飄在半空,噁心得想吐,如果魂魄還能吐的話。
後來,夜政越發瘋癲。
在全國搜尋眉眼與她相似的女子,納進宮來,寵幸,又厭棄,再尋找新的替身。
耗費國庫,濫殺諫臣,朝堂上下人人自危。
大祭司入宮勸他放手,反遭威脅。
那一日,她跟著師父的馬車飄回大祭司府。
師父屏退左右,獨自坐在靜室中,忽然抬頭,望向她所在的方向:“央央,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