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穩穩落在一片相對平坦的礫石灘上。
起落架觸地的刹那,昏黃沙塵轟然揚起。
眾人魚貫而下,夏櫻一揮手將飛機收回空間。
大家整頓行裝,列隊站好。
楚宴川指向那片幽暗的林子:“穿過前方沼澤林,纔是鬼泣穀的真正入口。”
“所有人,檢查裝備,準備步行穿越。”
“是!”整齊的應和聲在空曠的穀地迴盪。
命令剛下,小鳳已朝雲牧野伸出兩隻小胖胳膊,奶音拖得長長:“牧野哥哥,抱抱——”
可愛,果然是世間最無法抗拒的攻勢。
連平日裡氣質清冷的雲牧野,也抵擋不住這般直擊心房的軟糯請求。
他從善如流地微彎下腰,修長有力的手臂輕輕一托,便將那圓滾滾的小傢夥穩穩噹噹地抱在了臂彎裡。
刀光見狀,笑著轉向果果:“果果小姐,要抱嗎?”
果果聞言,小腦袋傲嬌地一揚:“纔不要!我自己能走!”
楚宴川牽起夏櫻的手,十指相扣:“走吧。”
———
這裡是一處與世隔絕的山穀,四周萬丈絕壁。
穀頂的毒瘴化作一片流動的乳白色光暈,將熾烈陽光篩濾成無數道純淨明亮的金色光柱,斜斜刺入穀底,緩緩移動。
空氣濕潤清新,帶著泥土與花草的芬芳,與外界的硫磺腐氣截然不同。
穀地平坦開闊,三條溪流潺潺流過。
一條清冽見底,遊魚卵石可見;
一條水色淡紅,兩岸生滿紅色藥草,散發微辛異香;
一條終年溫熱,蒸騰嫋嫋白氣。
三溪最終彙入中央一汪碧藍深潭。
潭水極清,倒映著四周山壁與綠樹,水麵偶有粉色花瓣飄過。
最為奪目的,是深潭邊那十二棵異常高大繁茂的古樹。
它們的枝乾粗壯虯結,彷彿已生長了千年,茂密的樹冠在空中自然相連,形成一片巨大的綠色華蓋。
樹下,依著山勢,散落著許多竹木搭建的屋舍,樣式古樸,與周圍環境渾然一體。
屋前屋後開辟著小片田地,種著果蔬與草藥。
小徑上鋪著光潔的鵝卵石,路旁開滿各色野花。
遠處山壁上,還能看見一些開鑿出的洞窟門戶,垂掛著藤蔓作為簾幕。
整片穀地安寧靜謐,偶有孩童嬉戲聲、溪水聲、風聲與鳥鳴交織。
炊煙從幾處屋頂淡淡升起,融入山間霧氣之中。
在這片祥和畫卷的東側,緊依著南邊蒼青如屏的峭壁,便是守夜一族聖女的居所。
姬紅葉身著一襲素白長裙,裙襬拂過木地板,無聲地踏入內室。
她生得極好,肌膚是長年不見烈日的冷白,眉眼如冰上勾描的墨線,鼻梁秀挺,唇色淺淡。
中年仆從早已垂手恭立門邊,見她進來,立刻躬身行禮:“拜見聖女。”
姬紅葉微微頷首,目光已越過他,投向更裡處:“今日,雲將軍情況如何?”
仆從保持著躬身的姿態,如實回稟:“回聖女,將軍今早進了一碗粳米粥,佐以些許肉鬆。進膳後精神尚可,此刻正在後院對弈。”
聽到“對弈”二字,姬紅葉眸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她不再多言,徑自穿過廳堂,向後院走去。
後院是懸台延伸出的一處小小平台,以堅實的原木圍欄圈起,視野極佳,可俯瞰大半穀地風光與那麵飛珠濺玉的小瀑布。
就在這片被陽光偏愛的角落裡,一個身形瘦削的男人靜坐在特製的木輪椅上。
歲月與磨難也未能奪去他骨子裡的英挺。
他穿著一身素淨的深青色布衣,空蕩的左邊袖管被仔細地摺疊固定。
兩條褲腿同樣空懸,覆著一張厚實的毯子。
他麵前的石桌上,一副棋盤已落了大半子,黑與白犬牙交錯。
一枚黑子被他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撚著,懸在棋盤上方,久久未落。
這是他自從半年前醒來後,日常唯一的消遣。
“雲將軍。”
姬紅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雲天明撚子的手頓了頓,隨即緩緩轉過頭來。
那張臉英氣逼人,鼻梁挺直,隻是眼眶微凹,顯出幾分嶙峋。
“聖女來了。”
他開口,聲音有些久未言語的低啞。
“嗯。”
姬紅葉應了一聲,在他對麵的石椅上拂衣坐下,目光掃過棋盤,“將軍今日氣色不錯啊。”
“托聖女的福。”
雲天明將指間那枚黑子輕輕擱回棋罐,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躺了十多年,骨頭都快躺酥了。如今能坐在這兒曬曬太陽,動動棋子,已是老天爺開恩。”
他頓了頓,右手伸向另一隻棋罐:“可有閒陪我手談一局?”
她看著他推過來的白子棋罐,又抬眸看向他。
男人坐在光影裡,身後是飛瀑深潭,身前是縱橫棋盤。
“好啊。”
她爽快應下,伸出纖白的手指,從罐中拈起一枚溫潤的白子。
“那便陪將軍下一局。”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風,自穀口徐來,撩動她鬢邊幾縷散落的髮絲,也拂過他空蕩的袖管。
石桌上,隻有棋子輕叩棋盤的脆響,一聲,又一聲。
不知過了多久。
棋盤上山河形勢漸趨明朗,黑白大勢已定,迴天乏術。
姬紅葉凝視片刻,放下手中最後一顆白子,唇角漾開一抹笑意,三分無奈,七分坦然。
“是紅葉輸了。將軍棋力深遠,佈局精妙,我遠非對手。”
雲天明冇有立刻去收那些得勝的黑子。
他的目光從棋盤移開,落在遠處奔流的瀑布上,聲音沉穩:
“聖女不必為我的事費心勞神。如今這般…便很好。”
他頓了頓,空懸的右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輪椅扶手。
“家中人,想必早已當我死了。最傷心的時候,早已熬過去了。”
他收回視線,看向她,眼神裡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如今拖著這殘軀回去,徒惹至親肝腸寸斷,除了添一道新傷,又有何益?”
這道理,他在這半年靜坐的光陰裡,早已反覆思量透徹。
鬼泣穀底,守夜一族的避世鐵律,他亦清楚。
此地不容外人,擅入者唯死一途。
即便是本族之人,未經允許亦不得隨意進出。
山穀上方有毒瘴,有迷陣,有吞人的沼澤林,本就是一道天塹。
十四年前,他被捲入那場山崩地裂般的泥石流,天旋地轉間,不知如何竟墜入了這片絕地深處。
姬紅葉撿到了隻剩一口氣的他。
一條手臂早被朔律桀斬斷,雙腿亦在泥石翻滾中被巨石砸得粉碎。
她在族人們的質疑聲中,用無數珍稀藥材吊著他的命,一年又一年,硬是將他從鬼門關前拽了回來。
這一躺,便是整整十多年。
半年前甦醒時,他望著空蕩的袖管與雙腿,也曾嘶啞著問過她:“聖女為何要大動乾戈,救我這樣一個廢人?為何不讓我當時就死個乾淨?”
彼時,姬紅葉隻是用沾濕的布巾,輕輕幫他擦拭額上的虛汗,淡淡道:“因為雲大將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