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眾人魚貫而出,頭頂的琉璃燈在空置的茶盞間投下搖曳碎影,最後離去的沈雲帆反手合攏雕花格扇,將滿室靜謐隔絕在內。
此刻花廳之內,唯餘楚宴川、夏櫻與謝懷安三人。
楚宴川執起紫砂壺,琥珀色的茶湯注入杯中,氤氳熱氣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世子有話,但說無妨。”
謝懷安深吸一口氣,枯瘦的手指緊緊攥住輪椅扶手:“臣想與太子殿下做個交易。”
“願聞其詳。”
“今日狀元郎遇刺之事,與臣無關。但臣知道幕後主使是誰。”
“你想要什麼?”
“求殿下在我死後,護佑我妻女周全。”
這句話彷彿用儘了他全部力氣,整個人如殘燭般在輪椅上輕顫。
楚宴川眸光微沉:“世子多慮了。靖南王鎮守南境,乃朝廷肱股之臣。隻要王府恪守臣節,陛下與孤,自然不會虧待忠良之後。”
謝懷安喉間溢位嘶啞的低笑,笑聲在寂靜中破碎成片,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無奈與尖銳的譏諷。
“若靖南王…早已存了不臣之心呢?”
他刻意略去“父王”稱謂,冰冷的封號在唇齒間碾磨。
耐人尋味。
楚宴川指節輕叩紫檀案幾,聲線沉如寒鐵:“世子可知,你方纔所言,足以讓靖南王府基業儘毀,萬劫不複。”
謝懷安抬眸,因病痛而渾濁的眼珠此刻卻透出一種洞悉世事的清明。
“殿下前些日子雷霆手段,查封那日進鬥金的極樂坊時…想必順藤摸瓜,早已查到,那賭坊明麵上的東家雖已伏法,可每年五成利潤經七道暗樁洗白,最終都流向了南境,落入了我父王的私庫。”
“你倒是坦誠。”
當初徹查此案時,他們確實掌握了關鍵線索,再加上楚玉清的口供,所有證據都指向遠在南境的那位藩王。
而前些時日,冷宮中德妃與靖南王密信往來,欲讓安王娶謝綰綰為正妃。
這樁聯姻背後盤根錯節的勢力勾結,早已不言而喻。
他們之所以按兵不動,不過是深知南境防線關乎國本,牽一髮而動全身。
謝懷安劇烈地咳嗽起來,待喘息稍平,才啞聲道:“我這樣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不過是想在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為我那可憐的妻女…求一個活路。”
楚宴川若有所思地摩挲著杯沿:“聽聞靖南王與王妃年少結縭,鶼鰈情深。每年王妃生辰,都能收到他從邊境快馬加鞭送來的珍奇。這樁姻緣,可是雲京城傳頌多年的佳話啊。”
謝懷安眼底掠過尖銳的譏諷:“這不過是演給世人看的戲碼罷了!他在南境納了十三房妾室,子女眾多,最小的庶子尚在繈褓。我們母子……從來隻是他擺在京城的提線木偶,演給皇上和天下人看的傀儡!”
他艱難地喘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刻骨的悲涼:“我這一生,被‘世子’之位困住。可我萬萬冇想到…他連我唯一的女兒,婠婠都不放過。”
夏櫻眸光微閃:“此前聽聞,靖南王欲將嫡孫女許配給安王為正妃。這樁婚事,莫非不是世子的意思?”
“自然不是!”
謝懷安枯瘦的手腕止不住地顫抖:“我這一生纏綿病榻,唯得綰綰這一點骨血……隻求她能擇一良人,平安喜樂度此餘生,再不必捲入這些權勢傾軋。”
夏櫻歎了口氣,或許是孕激素的原因,多少有些感性。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這位被權謀困了一生的父親,在生命儘頭撕開所有偽裝,袒露的不過是最樸素的願望——讓女兒掙脫這黃金鑄就的牢籠。
楚宴川凝視著他:“你是想借孤之手,替你清除王府安插在她們身邊的眼線?”
謝懷安:“不!殿下,我是真心投誠!我不求富貴榮華,隻願用我這條將熄的殘命,換她們母女隱姓埋名、平安終老!”
“好,孤答應你。”
謝懷安顫抖著從懷中取出一卷素箋,遞給楚宴川。
楚宴川展開紙卷,目光掃過上麵密密麻麻的人名,眉峰微蹙。
“王府管家,王府長史……江南織造?”
謝懷安解釋道:“刺殺與易家之事,皆與此名單有關。沈家的布料工藝革新,物美價廉,早已嚴重衝擊了江南舊絲綢行會的壟斷地位。而這江南織造,正是我父王經營多年的暗樁。”
霎時間,一切豁然開朗。
原來沈家被這般處心積慮地針對,不僅是因為與東宮聯姻,更是因為他們無意間觸動了靖南王經營數十年的命脈——江南絲綢這塊巨大的錢袋子!
平心而論,即便冇有這份名單,憑藉他們手中的擎天閣、飛鷹閣與風雪樓三方勢力,假以時日也必能查個水落石出。
但此刻這位世子主動奉上這份名單,確實讓他們省去了不少周折。
正當思緒流轉之際,謝懷安顫抖的手再次探入懷中,取出一封信函遞給楚宴川。
楚宴川展開那素白信箋,待目光觸及內容時,向來沉靜如水的眸底終於掠過一絲驚瀾。
竟是一封字字決絕的和離書!
“這是…我母妃親手所書。”
謝懷安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撕扯出來。
楚宴川指尖撫過紙上那力透紙背,幾乎將紙張劃破的墨跡,沉吟道:“王妃身份特殊,婚姻大事關乎宗室體統。若靖南王不允,僅憑王妃一人手書,依律…難以生效。”
謝懷安突然抬首,眼底血淚交織:“我母妃…在兩個時辰前…飲下鴆毒,自儘明誌。這封信…是她嚥氣前…親手塞進我掌心的……”
話音未落,楚宴川與夏櫻霍然對視。
怪不得方纔便隱約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墨香,原來這封絕筆,竟是墨跡未乾便被帶到了這裡。
但見那和離書末尾,靖南王妃赫然寫著:
“昔日紅妝嫁衣,今作縞素裹屍。此身既陷囹圄,魂靈絕不入你謝家墳塚!”
這得是何等徹骨的絕望與決絕,才能讓一個女人寧可以死為代價,也要斬斷與夫家的所有羈絆。
不僅要在今生解除婚約,連身後的名分、魂魄的歸處,都要與那個姓氏徹底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