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宴川不疾不徐地說著,又從袖中取出兩支細長的木杆鉛筆,遞給楚錦安。
“此物名為鉛筆。待活字印刷完成後,還請三哥繼續研製此物!”
他頓了頓,神色認真:“不過有言在先——這兩樣物件,都是孤的太子妃所獻。將來若見成效,功勞簿上她的名字當列在首位。”
“知道了知道了!功勞都是你家太子妃的。這般護著,莫非還怕本王搶了她的風頭不成?”
楚錦安忍不住打斷,冇好氣地瞥他一眼。
他此刻的注意力都在那鉛筆上,他好奇地拿起鉛筆,在紙上輕輕一劃,一道勻稱的灰黑色痕跡躍然紙上,不暈不散。
“這似是炭筆,卻比炭筆規整得多,著色也更均勻!”他興奮道。
“正是。”
楚宴川頷首,神色漸肅,“三哥可知,為何寒門難出貴子?為何朝中官員,十之**出自世家?”
楚錦安輕歎:“那還不簡單!無非是讀書成本高昂。尋常人家,哪裡負擔得起那等開銷。”
楚宴川望向窗外,聲音漸沉:“且不說那些動輒數十兩銀子的筆墨紙硯,單是啟蒙時練字的耗費,就足以讓一個家庭
節衣縮食整年。一張宣紙要反覆使用三次,先在沙盤上練形,再用淡墨書寫,最後纔敢蘸濃墨落筆。即便如此,多少天資聰穎的學子,還是被這紙筆的開銷擋在了科舉門外。”
楚錦安怔怔地凝視著手中的鉛筆。
這筆結構簡單至極。
不過是一截木條包裹著石墨芯,製作容易,成本更是低廉得驚人。
若是真能推廣開來……
楚宴川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活字印刷能讓書籍價格降到原來的十分之一,而這鉛筆,能讓書寫成本降到百分之一。從今往後,農家子弟不必因買不起紙筆而被迫輟學,寒門書生也不用再為節省紙張,把字寫得密不透風。”
楚宴川伸手在安王肩上輕輕一拍,力道沉穩。
“三哥,如今你肩上擔著的,是天下寒門學子的前程。此事若能辦成,不知有多少貧家子弟能因此改變命運。”
“屆時,史官揮毫記載這文教盛事時,天下學子都會記得——是安王殿下,為他們劈開了那道通往聖賢書海的天塹。”
“等等!”
楚錦安實在聽不下去了,出聲打斷。
他扶著痠麻的膝蓋從地上爬起來。
橫豎已經破罐子破摔了,大不了被父皇轟出宮去,再不然直接發配他去封地——正合他意!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楚洛塵麵前,在對方錯愕的目光中,端起他的茶盞,仰頭一飲而儘。
“太子殿下,容我先喝口水順順你畫的這張大餅——實在噎得慌。”
放下茶盞,他抹了把嘴角,故意咂咂嘴:“放心,我不需要彆人記得。畢竟首功都是你家太子妃的,我不過是個執行者罷了。”
楚宴川向他投去一個“你很上道,對自己的定位非常精準”的眼神。
楚錦安直接送了他一個白眼,轉身研究那支鉛筆去了。
夏元帝在上首聽著,不由撫須頷首:“太子妃先前獻上的改良造紙術,經過工部數月試驗,如今已初見成效。你們都看看。”
陳公公聞言,立即躬身應諾,捧出一遝新製的紙張分發給眾人。
這紙雖不及夏櫻當初拿出的樣品那般潔白如雪,但質地均勻細膩,觸手挺括柔韌。
楚錦安接過紙仔細摩挲,指尖傳來的韌度令他驚訝:“這紙質……比我們平日用的官紙更堅實,不易透墨。”
他抬眼望向帝王,語氣中帶著急切:“父皇,這紙的成本幾何?”
他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兒子,聲音漸漸沉厚:“活字印刷術會讓書籍價格大跌,鉛筆讓書寫不再奢侈,如今這改良紙張又讓耗材成本驟降。三者合一,讀書求學的門檻降低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帝王的聲音在殿中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大夏文教昌盛、人才輩出的盛世,就要到了啊。”
楚宴川轉向楚錦安,唇邊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待鉛筆量產售賣,利潤便按此分配——國庫七成,太子妃二成,三哥你可得一成。”
他輕輕拍了拍安王的肩,“可要好好乾。”
楚錦安聞言一怔:“還有本王的分成?”
他原想著,這鉛筆本是為普惠寒門學子,定價自然親民,不該以牟利為首要目的。
但轉念一想,此物若真能推廣至全國各縣鄉,即便每支隻賺一文錢,憑那驚人的用量,長年累月下來也絕非小數目。
楚宴川眉梢微揚:“怎麼?不想要?那正好,全歸我家太子妃便是!”
“誰說我不要了?”
楚錦安立即反駁,義正辭嚴,“本王憑本事賺的辛苦錢,自然收得心安理得。”
他坦然接下這份承諾。
畢竟堂堂王爺也要養家餬口,哪有將送上門的銀兩往外推的道理?
“父皇,兒臣這就出宮去研究活字印刷和鉛筆。”
楚錦安說著便匆匆行禮告退,腳步急切得彷彿已經看到了無數鉛字和筆桿在向他招手。
望著楚錦安遠去的背影,楚洛塵不由輕聲問道:“四哥,若是三哥完成這些後,還執意要去封地怎麼辦?”
楚宴川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放心,他去不了……”
他抬眼望向殿外楚錦安消失的方向,語氣悠然:
“鉛筆研製完了,還有彩色鉛筆。活字印刷普及了,還有更精妙的裝幀工藝。這世間值得做的事情,從來都是做不完的。”
他指尖輕叩案幾:
“人啊,隻有太閒了纔會胡思亂想。一旦忙起來,哪還有心思琢磨這些?到時候,隻怕是拿鞭子趕他,他都捨不得離開工部了。”
楚洛塵忍不住輕笑:“我怎麼覺得,三哥這是被四哥一步步給忽悠進坑裡了?”
就像當年,四哥忽悠他接手鋪子時,也是這般循循善誘。
楚流雲露出一個瞭然於胸的表情,拍了拍楚洛塵的肩:
“小五啊,你還是太年輕。要懂得透過現象看本質。你四哥這哪是坑他?分明是在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