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錦安猝然抬眼,眸中閃過一絲不及掩飾的慌亂。
顯然冇料到父皇會注意到這個細節。
他下意識偏過頭,將紅腫的左頰隱在殿內昏暗的光線裡,聲音艱澀:
“是兒臣不懂事,惹母妃動了氣。”
“不懂事?”
夏元帝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洞悉一切的涼意,“朕看你啊……就是太懂事了!”
“德妃的性子,朕比誰都清楚。她這輩子最在意的,從不是兒女情長,而是權力地位。能讓她對親生兒子動手的,隻會為一件事,你拒絕了她為你鋪的路。”
楚錦安跪在地上的身影幾不可察地晃了晃。
“兒臣…是兒臣不爭氣,辜負了父皇和母妃的期望……”
他喉結滾動,終究冇能說下去。
在這深不見底的宮闕之中,父皇的眼線遍佈每個角落。
母妃那些自以為隱秘的籌謀,恐怕早已化作密報呈於禦前。
方纔他與德妃那場誅心的對話,此刻怕已字句不漏地傳入父皇耳中。
“抬起頭來。”夏元帝的聲音不容抗拒。
待楚錦安抬起臉,帝王凝視著他紅腫的側臉,沉聲問道:“老三,你當真想去封地?”
“是,兒臣心意已決!”
“不!你在撒謊!”
夏元帝猛地一掌擊在紫檀案幾上,震得茶盞劇烈顫動,澄澈的茶湯潑灑而出,在明黃奏摺上洇開深色水痕。
“是不是德妃又在逼你?她以為朕不知道她在冷宮裡那些小動作?”
帝王的聲音裡壓著雷霆之怒,“她真是魔怔了,不將自己的親生骨肉拖進萬丈深淵,她誓不罷休!”
楚錦安以額觸地,聲音發顫:“父皇,母妃隻是一時糊塗,求您莫要與她計較。隻要兒臣遠離京城,時日久了,她自會斷了念想。求父皇成全。”
“你個不爭氣的東西!”
夏元帝胸口劇烈起伏,那隻執掌江山的手緊握成拳,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青筋虯結。
帝王眼中翻湧著震怒與痛心交織的暗潮,顯然已是怒極。
“三哥,此事恐怕難以如你所願。”
清越的嗓音如冰玉相擊,倏然劃破殿內凝滯的氣氛。
楚錦安抬頭,見楚宴川執著一卷書冊走了出來。
“孤與父皇適才正在商議活字印刷之事。如今朝中正值用人之際,大家都領了差事。”
他指著一旁的楚洛塵和楚流雲:“小五要組建官營商隊,將玻璃器皿銷往各國,為國庫創收。”
楚洛塵聞言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
“十八皇叔負責新農具推廣,跟進皇莊的新糧種……如今朝中能委以重任者皆已分身乏術。”
楚流雲已端著茶盞朝楚錦安露出一個溫潤笑意,舉手投足間儘顯從容。
楚宴川目光清銳如劍,將書冊遞到安王麵前,紙張翻動間墨香浮動:“這督辦活字印刷的差事,經孤與父皇再三斟酌,認為非三哥莫屬。”
“什麼活字印刷?”
楚錦安疑惑地接過書,剛翻了兩頁就愣住了,“這書…不是手抄的?”
他的指尖輕輕撫過書頁,滿臉不可思議。
但見字字清晰工整,每個字的間距、大小、筆畫粗細竟如出一轍。
楚宴川從袖中取出一枚方方正正的錫塊,其上刻著一個“安”字。
“此物名為活字。將天下常用字皆製成這般單字印模,排版時按文意選取,置於鐵板框內以鬆脂固定,刷墨覆紙,輕壓即成書頁。待印刷完畢,拆版歸位,這些字模便可迴圈再用。”
楚錦安捧著書的手微微發抖:“這…分明是開文教新天,澤被萬世的創舉啊!”
楚宴川接過話:“有了這個技術,《農事指南》三個月就能傳遍全國,《軍械圖解》十日就能送到邊關。寒門學子買得起書了,地方官員下發公文也快了不知多少倍。”
他深深看著安王:“三哥,孤記得你小時候為了雕一匹木馬,能坐在那兒刻整整三天。你做的那個走馬燈,連工部的老師傅都讚不絕口。這革新文教、澤被蒼生的重任,除你之外……”
楚宴川將錫塊鄭重放入他掌心:“無人可擔。”
夏元帝凝視著安王顫抖的指尖,忽然長歎:“老三啊,朕知道,德妃總對你說奇技淫巧難登大雅。可那是不對的。她不明白,能開啟民智的匠心,纔是江山社稷最堅實的根基。”
楚錦安怔怔望著掌中書頁,又撫上那枚冰涼的錫字。
童年那個跪在火盆前撿拾焦木碎屑的孩子,此刻正隔著歲月與他對望。
“父、父皇,您……”
原來,您都知道啊。
是了,小時候父皇也誇過他的木馬雕得好。
隻有母妃不認同而已。
恍惚間,他彷彿看見無數這樣的字塊在眼前飛舞,化作農夫手中的種植手冊,學子案頭的經史典籍,將士懷中的作戰圖冊……
這些字,終將彙成洪流,沖垮困住他多年的牢籠。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枚錫字緊緊攥在手心,重新叩首:“兒臣…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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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這纔是我楚家兒郎該有的氣魄!”
夏元帝龍顏大悅,撫掌笑道:“明日起,你便去工部……”
楚錦安抬起頭,目光清亮如洗:“待兒臣將活字印刷一事辦妥後,再去封地不遲。”
夏元帝挑眉:“還惦記著去封地?”
“嗯,要去的。”
楚宴川的聲音適時響起:“三哥,一時半會,怕是不行。”
“為何?”
楚錦安聞言不由蹙眉。
這位太子弟弟向來以清冷寡言著稱,今日怎會一反常態,話如此之多?
他們兄弟之間,何時變得這般……熟稔了?
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楚宴川方纔竟一直喚他三哥??!!
這小子,已經好些年不曾這般親近地喚過他了!
想到此,他渾身一個激靈,寒意自脊背竄起。
有詐!
這其中必定有詐!
他身形晃了晃,跪了這許久,他的膝蓋有些疼痛難忍。
自從那回半夜遭不知名歹人暗算,天降麻袋,痛揍一頓,右腿脛骨斷裂……
雖得太醫精心診治已然痊癒,但到底落下了病根,跪久了還是有些遭不住。
那夜的歹人究竟是誰?
這個疑問,幾乎成了他二十餘年人生中最深的執念。
“為何?為何一時半會兒去不得?”
楚錦安壓下心頭疑惑,出聲問道。
“除了活字印刷,尚有一物需勞煩三哥費心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