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四月的桃源鎮,本該是灼灼桃花映紅溪水,融融暖風裹挾清香的時節。
此刻卻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
遠山依舊含黛,近野猶自碧翠,可那漫山遍野的生機越是蓬勃,便越發襯得這座小鎮死氣沉沉。
往日裡浣衣笑鬨的溪畔空無一人,連水聲都顯得怯怯的。
兩架直升機降落在鎮外桃花林深處的空地上,旋翼激起漫天落英。
夏櫻迅速將飛機收入空間。
“刀光劍影查北山,追風逐月探南麓。”
楚宴川語速很快,直接分配任務。
“重點留意新鮮痕跡與異常氣息,隨時聯絡。”
四人領命,身影如鬼魅般幾個起落,便冇入那片繁花似錦的山林之中。
當楚宴川一行人走進鎮子時,壓抑的哭聲與騷動正從鎮中心傳來。
長街上行人寥寥,偶爾走過的婦人都緊緊攥著孩子的手,眼神驚恐。
家家戶戶門楣上插著的桃枝尚未枯萎,卻已無人有心思欣賞這春色。
“直接去府衙!”
楚宴川臉色凝重。
還未走近,震天的哭嚎與怒罵就已傳來。
府衙門前黑壓壓圍了上百人,十幾個披麻戴孝的婦人癱坐在石階上,手中攥著孩童的小衣,哭得撕心裂肺。
男人們則紅著眼眶,憤怒地揮舞著拳頭。
“還我孩兒命來!”
“狗官!今日不給個說法,我們就砸了這衙門!”
知縣陳拾秋被師爺和幾名衙役勉強護在中間,官帽早已歪斜,好不狼狽。
他嗓子已經喊得沙啞:“鄉親們稍安勿躁!本官理解大家失去孩子,心裡難受。三日前就已加急上報清源府……相信朝廷很快就會派人來了!”
一個披麻戴孝的漢子雙目赤紅,“昨日西街李家的娃兒又不見了!你們根本不管我們百姓的死活!”
“昨天又丟了娃兒?”
此言一出,如同熱油潑入烈火,本就激憤的人群瞬間沸騰起來,哭喊聲、怒罵聲彙成一片狂暴的聲浪。
衙役們手挽手組成的人牆被衝得東倒西歪,眼看就要崩潰。
混亂中,不知誰厲喝一聲,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帶著風聲,直衝著陳拾秋的額角迅猛飛去!
陳拾秋眼睜睜看著黑影襲來,嚇得魂飛魄散。
隻來得及閉緊雙眼,心中一片冰涼:吾命休矣!
電光火石間,一道身影如疾風般掠過。
月曦已穩穩擋在他身前,右手閃電般探出,竟精準地徒手將那塊石頭接在掌中!
隨即,她五指猛然一收,隻聽得喀嚓細響,堅硬的石塊竟如酥脆的糕餅般碎裂,石屑簌簌而下,從她指縫間飄落。
這一手頓時震懾住了躁動的人群。
月曦目光如炬,聲音清越如鐘鳴:“諸位鄉親,且靜一靜!護國寺的了塵大師已親臨此地,請諸位先讓大師超度了無辜亡魂,安息英靈!”
“了塵大師?”
“是那位被譽為活佛的了塵大師嗎?”
“他老人家竟然來了?!”
佛號如石投靜湖,激得人群陣陣低呼。
所有目光齊刷刷轉向後方。
但見素白僧袍的老僧不知何時靜立人群之外,手持沉香念珠,雪白長眉垂落襟前,周身彷彿縈繞著若有似無的檀香光暈。
雖未言語,那悲憫莊嚴的氣場已如清泉漫過焦土,讓沸騰的民怨漸次平息。
躁動的人群不自覺地向後退開,為他讓出一條通路。
護國寺乃大夏國寺,曆經三朝而不衰,寺中高僧輩出。
而了塵大師的名號,在這片土地上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相傳了塵大師年少時曾一葦渡江,於洪流中救起百人性命;瘟疫肆虐之際,他結廬施藥,七日不眠超度亡魂;永州大旱三年,萬民焦渴,他登壇靜坐七日誦祈雨經文,引甘霖普降,解蒼生於倒懸……
此刻他站在這裡,比千百官兵的刀劍更有力量。
“真是聖僧啊!”
滿頭霜發的阿婆顫巍巍跪倒,枯瘦的手掌拍打著地麵,“求大師讓我孫兒早日往生極樂!”
“求大師為我兒超度啊!”
這一跪引得人群如麥浪伏倒,嗚咽聲此起彼伏。
了塵大師緩步上前:“阿彌陀佛。諸位痛失至親,此悲此慟,老衲感同身受。老衲當在此設般若法壇,燃四十九盞長明燈,願以佛法願力,為這些未綻先凋的稚子鋪設往生之路,助他們早登極樂淨土。”
“忽略他抱著醬香豬蹄啃得滿嘴流油的模樣,這般聖潔倒還挺像那麼回事。”
夏櫻望著前方寶相莊嚴的了塵大師,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翹。
楚宴川與她對視一眼,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了塵吸引,兩人身形一晃,如兩道輕煙般從西側角門悄無聲息地閃入府衙。
知縣陳拾秋拖著疲憊不堪的步伐回到內堂,官袍上還沾著方纔被百姓推搡時蹭上的塵土。
他揉了揉脹痛的額角,剛抬起頭,卻見本該空置的上首主位,此刻正端坐著兩人。
男人那張俊美無儔的麵容讓他渾身一顫。
“太、太子殿下?!”
他驚愕失色,當即撲通一聲撩袍跪倒,額頭觸地:“微臣陳拾秋,參見太子殿下!”
作為兩年前的新科狀元,他在金鑾殿傳臚唱名時,曾遠遠見過當時還是戰王的楚宴川。
那般龍章鳳姿的容貌與睥睨天下的氣勢,普天之下絕無第二人,他絕不會認錯。
楚宴川微一頷首,聲音平靜無波:“不必多禮。”
他轉向身旁的女子,語氣不自覺柔和了幾分:“這位是孤的太子妃。”
陳拾秋連忙轉向那位姿容絕世的女子,再度叩首:“微臣拜見太子妃娘娘!”
夏櫻抬手虛扶:“陳大人請起。外麵的情形我們都看到了,說說案子吧。”
“是。”
陳拾秋深吸一口氣,從地上爬起來,隻覺得壓在心頭數日的巨石,終於看到了一絲希望。
陳拾秋穩了穩心神,將案情娓娓道來:“三日前,獵戶在城北深山發現二十具孩童屍首,皆被棄於同一處窪地。經辨認,其中十二人是桃源鎮周邊村落的孩童,另有八人都是鎮上的小乞丐……”
案情與楚宴川他們掌握的並無二致。
陳拾秋補充道:“原本兩三日都冇有丟失孩童了,下官以為那人收斂了。但就在昨日,西街李家丟了個四歲的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