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陳大牛的腳------------------------------------------，江野剛到地裡，就發現田埂上多了一雙腳印。，四十三碼的解放鞋，鞋底的紋路印在濕泥上，清清楚楚。從田埂東邊走過來，在草莓地邊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又原路走回去了。腳印的邊緣已經乾了，是昨天留下的。，用手指量了一下腳印的長度。然後站起來，順著腳印往前走。腳印在草莓地邊上最密集，來來回回的有七八個，像是有人站在那裡看了很久。，江野還蹲在地邊上。“咋了？”趙大勇把塑料袋放在田埂上，湊過來看。他的眼睛順著江野的視線落到那些腳印上，眉頭皺起來，額頭上擠出三道橫紋。“有人來過。”江野說。，用手指戳了戳腳印的邊緣，土已經硬了。“這鞋印……陳大牛的。村裡就他穿四十三碼的解放鞋，鞋底還是去年他從縣城買的，花紋和彆人不一樣。”，眉毛擰在一起，手指在腳印上畫了一圈。，站起來走到草莓地邊上。苗還好好的，一棵冇少，葉子也冇破。但他注意到靠田埂最近的那棵苗，土麵上有一個淺淺的手指印，像是有人想拔又冇拔。。他蹲在那棵苗前麵，盯著那個手指印看了好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江野。他的嘴巴張開又閉上，閉上又張開，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這狗日的想拔苗。”，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兩下。他站起來，轉身就要往村裡走，步子邁得很大，踩得田埂上的土噗噗地響。“回來。”江野說。，轉過身。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厲害，呼吸又粗又重，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你就讓他這麼搞？”他的聲音提高了，嗓子有點劈，尾音在空氣裡顫。，蹲下來，把那棵苗周圍的土重新壓實。他的手指很穩，一下一下地按，把那個手指印抹平了。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會再來的。”江野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趙大勇愣了一下。他的眉毛挑起來，眼睛瞪大了一點，嘴巴微微張著，像是冇聽懂。
“你咋知道？”
江野冇解釋。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塊石頭，在掌心裡握了一下。石頭是溫熱的，翠綠色的紋路在陽光下閃了閃。
“你等著看。”他說。
下午三點多，太陽偏西了，光線變成橘黃色。
江野冇在地裡乾活。他坐在村口小賣部門口的長凳上，麵前擺著一杯茶。茶是三叔公給的，搪瓷缸子，白底藍邊，泡著濃得發黑的茶沫子。他端著缸子，慢慢喝，眼睛看著後山的方向。
趙大勇坐在他旁邊，屁股隻挨著凳子邊，身體往前傾，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他的脖子一直伸著，像一隻被拎起來的鵝，眼睛盯著後山的路口，眨都不眨。
“他真會來？”趙大勇問。這是他今天第十七次問這個問題。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到。
江野冇回答，喝了一口茶。
四點零三分，後山路口出現了一個人影。
矮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T恤，走路的時候兩隻胳膊甩得很開，像鴨子劃水。他的頭微微低著，步子很快，腳踩在土路上發出噗噗的聲音。
陳大牛。
趙大勇的腰一下子直起來，凳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發出吱嘎一聲。他的嘴巴張開，剛要喊，被江野一把按住胳膊。
“彆動。”
江野的手很用力，五根手指箍在趙大勇的小臂上，指節發白。他的眼睛盯著陳大牛的背影，一動不動。
陳大牛走到草莓地邊上，停下來。他先往四周看了看——左邊看看，右邊看看，又回頭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江野和趙大勇坐在小賣部的陰影裡，從那個角度看不到。
陳大牛蹲下來，伸手去夠那棵最大的草莓苗。
他的手剛碰到葉子——
“啊——！”
一聲慘叫從後山傳過來，尖利得像個哨子，在空氣裡炸開。然後是一連串的罵聲，操爹罵孃的，一句比一句難聽，但每一句都在發抖。
趙大勇蹭地站起來，凳子翻了，在地上滾了一圈。他的眼睛瞪得像兩個雞蛋，嘴巴張著，下巴上的肉都在抖。
“走。”江野放下搪瓷缸子，站起來，不緊不慢地往後山走。
趙大勇跟在後麵，步子又急又亂，好幾次差點踩到江野的鞋後跟。
到了地邊上，兩個人看到陳大牛半跪在田埂上，兩隻手撐著地，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來。他的左腳陷在泥裡，一直冇到小腿肚，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住了，拔不出來。
“操——操他媽的——這啥玩意兒——”陳大牛一邊罵一邊使勁往外拔腿，身子往後仰，兩隻手撐著地麵，屁股撅得老高。他拔了三四下，腿冇出來，反而又往下陷了一截，泥巴已經到了膝蓋。
趙大勇站在旁邊，嘴巴張著，眼睛瞪得圓圓的。他的脖子往前伸，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拽著，下巴上的肉都在顫。然後他笑了——先是一聲憋不住的噗嗤，然後是哈哈哈地笑出來，笑得彎了腰，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指著陳大牛。
“你——你他媽——”趙大勇笑得說不出話，眼淚都出來了，順著臉頰往下淌。
陳大牛轉過頭，看到江野，臉上的表情變了。先是一愣，然後是心虛，眼神往旁邊飄，不敢跟江野對視。但馬上又換成一副凶相，下巴抬起來，脖子上的青筋鼓著。
“江野！你這地——你地裡頭有啥玩意兒？把我腿吸住了！”他的聲音又尖又粗，像砂紙磨鐵，最後一個字破了音，在空氣裡打了個顫。
江野走過去，蹲在田埂上，看著陳大牛陷在泥裡的那條腿。泥巴已經冇到膝蓋以上，褲腿上全是黑褐色的泥漿。
“你踩的是我的地。”江野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不需要爭論的事情。他的眼睛看著陳大牛，冇眨眼。
陳大牛的嘴角抽了一下，右邊嘴角往上扯了扯，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嚥了一口唾沫。
“我——我就是路過——”他說，聲音比剛纔低了一截，眼神又開始飄。
“路過站了十分鐘？”江野問。他的頭微微偏了一下，下巴朝草莓地邊上的腳印點了點。
陳大牛的嘴巴張開，又閉上。他的嘴唇在抖，上唇的鬍子茬一根一根地豎著。他的眼睛轉了轉，從江野臉上移到趙大勇臉上，又從趙大勇臉上移回江野臉上。
“你——你他媽——你地裡頭肯定有古怪——”他的聲音又開始發抖，但這次不是氣的，是怕的。他的手指摳著田埂上的草，指甲縫裡塞滿了泥。
江野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彎下腰，一隻手抓住他的胳膊，另一隻手托著他的腰。
“使勁。”江野說。
陳大牛愣了一下，然後拚了命地往外拔腿。他的臉憋成了紫色，脖子上的青筋鼓得像蚯蚓，嘴巴裡發出“嗯——嗯——”的悶哼聲。
噗的一聲，腿出來了。
泥巴濺了一地，有幾滴濺到江野的褲腿上。
陳大牛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台破風箱。他的左腿上全是黑泥，褲腿捲到膝蓋以上，小腿上有一圈紅印，像是被什麼東西勒過。
他低頭看著那條腿，又抬頭看著江野，眼睛裡全是血絲，嘴唇還在抖。
江野蹲下來，從地裡摳出一塊黑泥，在手指間捏了捏。泥是軟的，濕的，捏在手裡像麪糰。
“陳大牛，”江野叫他，聲音不高不低，“這塊地，我種什麼它就長什麼。誰想動它，它自己會還手。”
他把泥扔回地裡，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信不信？”
陳大牛坐在地上，抬頭看著江野。陽光從江野背後照過來，他的臉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隻有眼睛是亮的，像兩顆被擦過的石頭。
陳大牛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他的喉結又滾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用手撐著地，慢慢站起來。左腿還在發抖，膝蓋彎了一下，差點又跪下去。
他看了江野一眼，又看了那塊地一眼，然後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但什麼都冇說，轉回頭繼續走。
他的背影在夕陽裡拉得很長，一瘸一拐的，影子在田埂上一晃一晃。
趙大勇站在旁邊，不笑了。他看著陳大牛走遠的背影，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高興，也不是解氣，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他會不會再來？”趙大勇問。聲音很輕，像是在問自己。
江野蹲下來，把被陳大牛弄歪的那棵苗扶正，用手指把根部的土壓實。苗的葉子有點歪，但冇有斷，葉麵上沾著幾滴泥水。
“不知道。”江野說。他把葉子上的泥水輕輕彈掉，葉子在指尖顫了顫，又彈回來了，葉尖朝著太陽的方向。
“但他不會再來碰我的地了。”
趙大勇看著他，又看了看地上那個深深的泥坑，泥坑的邊緣還在往下淌水，慢慢癒合，像一張正在閉上的嘴。
他打了個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