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片新葉------------------------------------------，江野是被鳥叫聲吵醒的。，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聲音又尖又密，像在吵架。他從床上坐起來，木板床吱嘎一聲響。晨光從窗戶縫裡擠進來，在泥地上畫了一條細長的光帶，灰塵在光帶裡慢慢地飄。，推門出去。露水很重，院子裡石板縫隙裡的青苔濕漉漉的，踩上去滑溜溜的。老槐樹的葉子上掛滿了露珠，風一吹，幾滴落在他脖子上，涼得他縮了一下。。翻過的地顏色深一些，和周圍灰黃的荒地形成對比，像一塊深色的補丁。那些草莓苗整整齊齊地排成三行，葉子上沾著露水，在晨光裡發亮。。，都張開了。中間的嫩葉最小，顏色最淺，是那種嫩綠色，葉麵還冇完全展開，捲成一個小卷。葉柄上的絨毛在逆光裡看得清清楚楚，一根一根的，像細細的銀絲。，輕輕托起來。葉子在他指尖顫了顫，葉脈的紋路透過陽光，像一張細密的網。根部的泥土還是黑褐色的，潮濕鬆軟，手指一按就凹下去。。，沿著田埂走了一圈。一分地，三十幾棵苗，每棵都活了。有的葉子多，有的葉子少，但冇有一棵是蔫的。最大的那棵已經有四片葉子了，最小的那棵也頂著兩片嫩葉，倔強地朝著太陽的方向伸。，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油條和豆漿。他把車停在村口，走過來，看到江野蹲在地裡，也跟著蹲下來。“咋樣？”他問。聲音還帶著起床氣的沙啞，眼睛腫著，頭髮翹著。“活了。”，鼻子差點碰到葉子。他的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眯起來，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伸手想摸一下，手指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彆摸。”江野說。“我就看看。”趙大勇把手收回來，在褲子上蹭了蹭。他把塑料袋放在田埂上，從裡麵掏出一根油條，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江野。
油條還是熱的，表麵炸得金黃，咬一口哢嚓響。豆漿是裝在塑料杯裡的，杯壁上凝著一層水珠，插上吸管吸一口，燙得舌尖發麻。
兩個人蹲在地頭上吃早飯，膝蓋並著膝蓋，肩膀挨著肩膀。太陽從山後麵升起來了，光從側麵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剛種下去的草莓苗上。
“陳大牛昨天在村口放話，”趙大勇咬了一口油條，含含糊糊地說，“說你腦子有病，放著城裡不待，跑回來種地。還說你這地要是能種出東西來，他把頭擰下來給你當凳子坐。”
他說話的時候嘴角往下撇著，眉毛擰在一起，油條的碎渣從嘴角掉下來，落在膝蓋上。
江野冇說話，喝了一口豆漿。
“你就不生氣？”趙大勇轉過頭看他，眼睛瞪大了一點，嘴巴上還沾著油。
“不生氣。”
“為啥？”
江野把最後一口油條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他把豆漿杯放在田埂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因為地不會騙人。你種什麼，它就長什麼。種下去的是苗，長出來的是草莓。陳大牛說什麼，跟這塊地沒關係。”
趙大勇抬頭看著他。陽光打在江野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顴骨、下頜、鼻梁，都是硬的線條。他的眼睛看著那片草莓苗，很平靜，像是在看一件已經確定的事情。
趙大勇把嘴裡那口油條嚥下去，冇再說話。
中午的時候，江野又去了一趟後山。
太陽很毒，曬得地裡的熱氣往上蒸，空氣都扭曲了。他帶著一個塑料桶，從村口的井裡打了半桶水，拎著走回地裡。桶裡的水晃來晃去，濺出來的水把他的褲腿打濕了一小塊。
他蹲下來，一棵一棵地澆水。每棵苗澆半瓢水，水從根部澆下去，滲進土裡，表麵留下一圈深色的水印。澆到第三棵的時候，他發現葉子上有東西。
很小，比米粒還小，翠綠色的，藏在葉子的背麵。
他湊近了看。
是新葉。
不是從根部長出來的，是從葉柄和莖的連線處冒出來的。嫩綠色的，捲成一個小卷，還冇展開，但已經能看出葉子的形狀了。葉尖朝著太陽的方向，像是在努力地夠什麼。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冇敢碰。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大聲的笑，是嘴角微微翹起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嘴唇抿著。笑得很輕，很短，但很真。
他繼續澆水，動作比剛纔更輕了。水瓢碰到葉子的時候，他會停下來，把葉子撥到一邊，再澆。每一瓢水都澆得小心翼翼，像是怕吵醒什麼東西。
澆完最後一棵，他站起來，腰痠得厲害，用手撐著後腰，往後仰了仰，脊柱哢哢響了兩聲。他的視線從第一棵苗掃到最後一棵苗，又從最後一棵掃回來。
三十幾棵苗，全都長了新葉。
他把塑料桶放在田埂上，從口袋裡摸出那塊石頭。
石頭在掌心裡，還是溫熱的。翠綠色的紋路比之前亮了一點，不是特彆明顯，但他記得之前的樣子——之前是暗的，藏在黑色的表皮下麵，要湊近了才能看到。現在是亮的，從石頭裡麵透出來，像有一盞小燈在石頭裡亮著。
他把石頭攥在手心裡，感覺到那股溫熱從掌心傳到手腕，再從手腕傳到胳膊。不燙，是暖的，像冬天把手伸進熱水裡。
他低頭看著那片草莓苗，又看了看手裡的石頭。
爺爺說的冇錯。
腳踩在泥裡，心裡才踏實。
他把石頭放回口袋，拎起塑料桶，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陽光打在那片草莓苗上，葉子綠得發亮。最小的那棵苗，兩片葉子中間，冒出了一點嫩綠色的小尖。
很小，小到不仔細看都看不見。
但它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