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兩塊三的草莓苗------------------------------------------，天還黑著。窗外的天是深藍色的，月亮隻剩一道彎彎的月牙掛在山頭上。，江野從木板床上坐起來。被子滑到腰上，涼颼颼的空氣貼上麵板，他打了個哆嗦。他把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從椅背上扯下來套上，又穿上深藍色的工裝褲。褲腿有點長，捲了兩道。雨靴放在門口，靴麵上有一道裂口。，由遠及近，然後喇叭響了兩聲。。趙大勇的五菱宏光停在門口，車燈亮著，兩道光柱照進院子裡。，臉貼著玻璃往外看。他的頭髮亂糟糟的，左邊翹起來一撮，眼睛還是腫的，顯然也冇睡夠。他穿著一件藍色的工裝外套，拉鍊拉到一半，露出裡麵的白色背心。“上車！”他衝江野喊，聲音沙啞，像嗓子眼裡塞了團棉花。喊完之後他打了個哈欠，嘴巴張得很大，下巴上的肉擠在一起。。趙大勇從手刹旁邊摸出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兩個包子，白胖胖的，還冒著熱氣。“我媽蒸的，趁熱吃。”他把袋子遞過來，手伸到一半的時候車顛了一下。，捏了一個。包子皮很軟，手指一按就凹下去一個坑。他咬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舌頭被燙了一下，但冇停，又咬了一口。。他的眼神在江野臉上停了兩秒，嘴巴動了動，像要說什麼，但最後隻是抿了一下嘴唇，掛擋走人。。公路是兩車道的柏油路，路麵不平，每隔一段就有一個補丁。路兩邊是黑黢黢的田野，什麼都看不見。，另一隻手從兜裡摸出一包煙。他用嘴叼出一根，又摸出打火機，打火機按了兩下纔打著。他把煙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你真打算種草莓？”他開口了，眼睛看著前麵的路，但頭微微偏過來。他夾煙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節奏不太穩。“嗯。”“拿啥種？”
“買苗。”
“拿啥買？”
江野冇說話，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他從口袋裡摸出那把硬幣，放在膝蓋上，藉著儀錶盤的光數。
一塊、五毛、一塊、一毛、五毛、一毛、一毛……
硬幣在膝蓋上摞成一堆，大小不一，顏色也不一樣。他數完，把硬幣一枚一枚地放回口袋，拉上拉鍊。
“兩塊三。”他說，聲音很平。
趙大勇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三下，然後停下來。他把菸頭彈出窗外，菸頭在黑暗中劃了一道弧線。他的嘴巴張開又閉上，閉上又張開，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次。
“兩塊三夠買啥？”他問，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
“夠買草莓苗。”
趙大勇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眉頭皺在一起，眉心擠出兩道豎紋，眼神裡寫滿了“你是不是冇睡醒”。他的嘴巴動了動，但最後隻是搖了搖頭，把視線轉回前麵的路。
車進了縣城。天邊開始發白，是那種灰濛濛的白，把建築物的輪廓從黑暗中一點點勾勒出來。批發市場在城東，一個巨大的鐵皮棚子，頂上的鐵皮鏽成一片一片的褐色。棚子下麵的攤位一個挨一個，燈光昏黃。
趙大勇把車停在市場外麵的土路上，拉手刹的時候吱嘎一聲。
市場裡已經熱鬨起來了。三輪車、麪包車、小貨車堵在過道裡。賣菜的女人蹲在攤子後麵，麵前擺著一排塑料筐，她們裹著圍巾，手凍得通紅。
江野穿過人群。他的雨靴踩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步子不快，但很穩。趙大勇在後麵小跑著跟上，肚子上的肉一顫一顫的。
賣草莓苗的攤子在市場最裡麵，靠近廁所的位置。攤主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瘦得像根竹竿，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拉鍊壞了，用一根鐵絲彆著。他坐在一個倒扣的塑料筐上，兩條腿交叉著，腳上的解放鞋沾滿了泥。麵前的塑料布上擺著幾捆草莓苗，根上用濕報紙裹著，葉子有點蔫。
江野蹲下來，伸手拿起一捆。他的手指碰到葉子的時候，感覺到葉子表麵有一層細細的絨毛。他把苗翻過來看根，根鬚是白色的，不算多，但冇爛。
攤主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江野一眼。他的眼睛很小，眼角的皺紋像扇子一樣散開。他打量了江野兩秒——從雨靴看到工裝褲，再看到T恤，嘴角往下撇了撇。
“草莓苗咋賣？”江野問。
“一塊錢一捆，十捆起拿。”攤主的聲音又尖又啞，像砂紙磨鐵。他說完就把臉轉到一邊，從耳朵後麵夾著的煙取下來，在褲腿上磕了磕灰。
“五毛。”
攤主嘴角往下撇得更厲害了。他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菸頭紅了一下。“一塊，最低了。”他說話的時候冇看江野，下巴微微抬起來。
江野冇動，蹲在原地，把苗放回塑料布上。他的手指在苗根上撚了一下，把上麵的濕土撚碎了。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堆硬幣，放在塑料布上，一枚一枚地擺開。
一塊、五毛、一塊、一毛、五毛、一毛、一毛、一毛、一毛、一毛。
硬幣在灰色的塑料布上格外顯眼，最大的那塊硬幣上的人頭圖案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攤主的眼睛慢慢轉過來。他先看到硬幣，愣了一下，眉頭皺起來。然後他看到江野的手——那雙骨節分明、指甲縫裡嵌著泥土的手。他的視線在那雙手上停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了。然後他往上移，看到江野的臉。
“就這麼多。”江野說。他的眼睛看著攤主，冇眨眼，很平靜。
攤主盯著那堆硬幣看了五秒。他的嘴巴抿著，上唇的鬍子茬一根一根地豎著。他又看了一眼江野，這回看的時間長一點，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
“你這——”他開口說了一半，停下來。他用手指把硬幣撥了撥，數了一遍。他的手指很瘦，骨節凸出來，指甲縫裡也嵌著泥。數完之後，他的手指停在硬幣上。
“兩塊三？你拿兩塊三買我十塊錢的苗？”他的聲音提高了半度，眉毛挑起來，額頭上擠出三道抬頭紋。
“就這麼多。”江野重複了一遍，聲音冇變。
攤主抬起頭，兩個人對視。攤主的眼睛眯得更小了，幾乎成了一條縫，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心裡罵人。他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堆硬幣，又看了一眼江野的手，又看了一眼江野的臉。
然後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按滅了。菸頭在他的手指間轉了一圈，被他彈到旁邊的垃圾桶裡。
他從塑料佈下麵又抽出一捆苗，扔到江野麵前那堆上麵。苗的葉子在空氣中顫了顫，幾滴水珠從葉尖滾下來。
“拿走拿走。”他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他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但嘴角微微往下撇著。
江野把苗攏到一起，根對根，葉對葉，碼整齊。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他把苗抱在懷裡，轉身往外走。
趙大勇站在旁邊，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圓圓的。他的眉毛挑得很高，額頭上擠出三道深深的抬頭紋。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隻是跟著江野往外走。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市場。天已經亮了，是那種清亮的白，太陽還冇出來，但東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
趙大勇開了車門，江野把苗放在後座上，輕輕放，怕壓壞了葉子。然後他拉開副駕門坐進去。
趙大勇冇上車。他靠在車門上，從兜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上，打火機按了兩下冇著，第三下才點著。他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他的眉頭皺著。
“江野。”他叫了一聲，冇轉頭。
“嗯。”
“你剛纔蹲在那兒，把那兩塊三毛錢擺出來的時候——你就不怕他不賣給你？”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車門上磕了磕灰。
江野靠在座椅上，把安全帶拉過來扣上，卡扣哢嗒一聲響。“他賣了。”
趙大勇轉過頭看著他。他的嘴巴張著，煙差點掉下來。他的眼睛眯起來，看了好幾秒，然後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你他媽——”他笑罵了一句，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來，發動引擎。
車開出縣城的時候，太陽從東邊的山頭上露出半個臉，橘紅色的光鋪在田野上，把露水照得發亮。
江野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座上的草莓苗。苗的葉子在晨光裡微微發亮，不再是蔫頭耷腦的樣子，好像吸飽了水，挺起來了一些。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鬆了一口氣。
趙大勇從後視鏡裡看到他的表情，冇說話，把車裡的音樂開啟了。收音機裡放著一首老歌，訊號不太好，沙沙地響。
兩個人都不說話，隻有收音機在唱。
江野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塊石頭。石頭是涼的，但他的手一碰到，石頭就開始發溫。那股溫熱從指尖傳到掌心，再從掌心傳到手腕。
他把手抽出來，看著窗外的田野。
還有三十畝地要翻。還有苗要種。還有大棚要搭。
他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感覺到車在顛簸，感覺到陽光透過擋風玻璃照在臉上，暖暖的。
口袋裡的石頭，溫熱的，安安靜靜地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