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飛機落地,手機炸了------------------------------------------“叮——到賬,0.01元。”,嘴角抽了一下。七位數債務,催收電話一天四十七個,銀行卡餘額兩塊三。,拎起磨得發白的雙肩包,從擺渡車上跳下來。,是青溪村的泥土地。空氣裡全是稻田和牛糞混在一起的味道,悶熱潮濕。。三年前他揣著全村湊的八千塊去南城創業,回來的時候兜裡比臉還乾淨。“江野!”,一個穿花襯衫的胖子正翹著二郎腿嗑瓜子,看見他,“噗”地把瓜子殼吐了三米遠。,他發小,開一輛五菱宏光拉貨。那輛白色麪包車就停在他身後,漆麵斑駁,左後門有一道凹痕,擋風玻璃上有一道裂紋。“臥槽,你真回來了?”趙大勇跑過來,上下打量他,“你那公司呢?”“倒了。”“你那幾千萬融資呢?”“燒了。”“你再問一句,我把你嘴縫上。”,拉開副駕門坐進去。“先去一趟三叔公家。”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我欠他八萬。”
趙大勇冇說話,把車打著了。
五菱宏光吭哧吭哧地爬過村道。江野睜開眼,看著窗外綠油油的稻田。這片地他太熟了,小時候插秧、割稻、捉泥鰍,手上全是鐮刀割的口子。
全村人供他讀書,供他創業,指著他出息了帶大家一起掙錢。
結果他出息了個屁。
車還冇熄火,江野的手機就開始瘋震。螢幕上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南城。
他冇接。
掛了。又打過來。又掛了。
“催收的,”江野麵無表情,“今天第四十一個。”
院子裡,三叔公正躺在竹椅上扇蒲扇。竹椅是暗黃色的,扶手磨得油亮。旁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白底藍邊,印著“勞動最光榮”,泡著濃得發黑的茶。
“三叔公,我回來了。”
老人睜開眼,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看清是他,慢慢坐起來。
“公司黃了。”
三叔公點了點頭,冇問為什麼,冇問錢去哪了,甚至冇問什麼時候還。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人回來就行。吃飯了冇?”
“吃過了。”
江野撒了謊。他已經一天半冇吃東西了。
三叔公看了看他,冇戳穿,朝屋裡喊了一聲:“老太婆,端碗雞湯出來。”
雞湯端上來的時候,江野的胃不爭氣地叫了一聲。三叔婆什麼都冇說,給他盛了滿滿一碗——白瓷碗,碗口缺了一小塊。
江野端著碗,低著頭,喝了一口。
鹹的。不是因為湯鹹。
“三叔公,錢我會還。一年之內,連本帶利。”
三叔公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他從竹椅下麵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過來。
“你爺爺留下來的。說你在外麵混不下去了,回來的時候給你。”
江野一愣。他爺爺江老漢,三年前走的,走的時候他正在南城見投資人,冇趕回來。
他拆開信封,裡麵是一張發黃的紙和一塊黑不溜秋的石頭。
紙上是爺爺歪歪扭扭的字:“小野,後山那三十畝荒地,我承包到2050年。你要是外麵不好混,回來種地。咱江家的人,腳踩在泥裡,心裡才踏實。”
石頭比雞蛋大一圈,表麵坑坑窪窪,烏漆嘛黑,像個燒焦的土豆。
“這啥?”
三叔公湊近瞧了一眼:“你爺爺有一年從後山撿回來的,說是寶貝,收了一輩子。拿著吧,留個念想。”
江野把石頭攥在手心裡,冇當回事。他把紙摺好放進口袋,站起來看了一眼後山的方向。
山不高,滿山的野草和雜樹,遠遠看去像一塊冇人要的癩疤。
“三叔公,那塊地我要了。”
“本來就是你的。”
“我要種東西。”
三叔公蒲扇停了:“種啥?”
“草莓。”
三叔公看了他三秒,端起茶缸子喝了口茶:“行。”
就一個字。
江野轉身往外走。趙大勇跟上來,壓低聲音:“你兜裡就兩塊三,你種個屁的草莓?”
江野冇說話。
兩人上了車。車剛到他家門口,手機又震了。
不是催收。是一個南城的陌生號碼,訊息隻有一句話:“江野,聽說你回村了?手裡有貨吧?五十萬,賣給我。”
江野莫名其妙,回了個問號。
對方秒回:“彆裝了,江老頭當年從山裡挖出來的東西。五十萬,一口價。”
江野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塊黑石頭。
石頭在他掌心,微微發燙。他愣了一下——剛纔還是涼的,現在燙得幾乎拿不住。
他走到路燈底下,把石頭湊近了看。黑乎乎的表麵,在燈光下隱隱約約透出一絲翠綠色的紋路,像血管一樣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整塊石頭。紋路一明一暗地閃著,像心跳。
手機又震了:“六十萬。”
“七十萬,最多了。你彆想著找彆人,這玩意兒除了我冇人敢收。”
七十萬。夠他還掉一大半的債。
江野盯著那塊石頭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後打了三個字:
“不賣。”
對方秒回:“你瘋了?七十萬你不賣?那塊破石頭——”
江野冇看完,直接刪了對話方塊。
他推開自家院門。三年冇住人的老房子,院子裡長滿了草。他冇開燈,從雜物堆裡翻出一把鏽跡斑斑的鋤頭——鋤刃磨薄了,木柄上刻著一個“江”字——拎著就往後山走。
月光下,他一個人走了二十分鐘,到了後山腳下。
那片荒地就在眼前,雜草在月光下搖搖晃晃。
江野站在地頭上,把鋤頭往地上一插。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石頭,放在掌心裡。月光下,石頭上的綠色紋路亮得刺眼,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麵衝出來。
他蹲下來,把石頭按進土裡。
就在石頭接觸泥土的一瞬間——
“嗡——”
一聲沉悶的震動從地底傳上來。
江野的手掌貼在泥土上,感覺到一股溫熱從地底往上湧,順著指尖蔓延到手腕、手臂、全身。那溫熱是暖的,像冬天把手伸進剛曬過的被子裡。
他腳下的泥土,顏色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深。
從貧瘠的灰黃色,變成深褐色,再變成近乎黑色的沃土。範圍不大,隻有他巴掌按下去的那一小片,臉盆大小。但那片泥土,聞起來不一樣了——不再是堿味,而是一種潮濕的、肥沃的、帶著草木清香的,好土的味道。
江野把手抬起來,愣愣地看著那片變黑的泥土。
手裡的石頭,綠色紋路暗淡了一些,但還在微微發光。
他心跳如雷。
“爺爺……你到底給我留了個什麼東西?”
冇人回答他。隻有蛙聲,和風吹過稻田的沙沙聲。
他站起來,攥著石頭,看著腳下這片三十畝的荒地。
然後他蹲下來,又一次把石頭按進土裡。
溫熱再次蔓延,泥土顏色變深的範圍擴大了一圈。
他站起來,換了個位置,又按了一次。
再換,再按。
月亮從東邊走到頭頂的時候,他已經在那片荒地上按了不下百次。三十畝地,他隻覆蓋了不到十分之一。
但他不著急。
他坐在田埂上,渾身是汗,手掌被石頭硌得通紅,嘴角卻翹起來了。
那是趙大勇從冇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在笑。
他抬頭看了一眼月亮,低聲說了一句:
“爺爺,你看著吧。這塊地,我種定了。”
遠處,村口小賣部的燈還亮著。趙大勇嗑著瓜子,看著後山方向那個模糊的人影,搖了搖頭。
“瘋子。兩個瘋子。老的是,小的也是。”
他把瓜子殼吐了三米遠,又補了一句:“但老瘋子當年說這塊地下麵有東西的時候,也冇人信。”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後山,眼神裡多了一點什麼。
“萬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