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2月20日。
東莞,鬆山湖。
冬至將近,嶺南的天空難得地陰沉了下來。
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彷彿觸手可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濕冷的寒意,風吹在臉上像沾了水的刀片。
下午三點。
皓月科技行政樓前的廣場上,並沒有像往常迎接貴賓那樣鋪設紅地毯,也沒有安排列隊的迎賓小姐。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順暢,.隨時讀 】
甚至連平時必須在場的副總級以上高管,都被裴皓月下了死命令:
「全部留在辦公室,任何人不得下樓,不得探頭觀望。」
整個行政樓前,空蕩蕩的,隻有落葉在水泥地上打轉。
裴皓月一個人,穿著那件深黑色的羊絨大衣,領口豎起,獨自站在寒風中。
「裴總,來了。」
耳機裡傳來保安隊長的聲音,透著一絲疑惑:「就……就兩輛車?
還是老款的別克商務?」
裴皓月抬起頭。
隻見廠區大道的盡頭,兩輛黑色的別克GL8正不急不緩地駛來。
車身很髒,沾滿了長途跋涉的泥點。
看起來就像是隨處可見的計程車,或者普通公司的接待車。
完全沒有葉青山那種邁巴赫開道、保鏢成群的囂張氣焰。
但當車子駛近,裴皓月眯起了眼睛。
兩輛車掛的都是京牌。
而且前擋風玻璃的角落裡,貼著幾張並不起眼、紅黃相間的通行證——
那足以讓懂行的人心驚肉跳。
吱——
車隊穩穩地停在行政樓門口,剎車聲極其輕微。
第一輛車的副駕駛門開了。
下來的竟然是裴皓月的老熟人——雷軍。
這位平時哪怕開發布,會都隻穿凡客T恤和牛仔褲的極客。
今天竟然破天荒地,穿了一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甚至還打了一條深藍色的領帶。
頭髮也顯然精心打理過。
他的神情嚴肅,完全沒有了往日那種「Are you OK」的隨和,甚至額頭上還有一層細密的汗珠。
雷軍下車後,沒有第一時間和裴皓月打招呼。
而是快步走到第二輛車的後座門旁,微微躬身,恭敬地拉開了車門。
手掌還細心地擋在門框上方,防止裡麵的人碰頭。
這一幕,讓樓上偷偷透過百葉窗縫隙,觀察的趙亮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雷軍是誰?
那是現在網際網路圈的風雲人物,小米的掌門人!
能讓他心甘情願當「門童」的人,得是什麼來頭?
一隻穿著千層底布鞋的腳,踏在了鬆山湖濕潤的水泥地上。
緊接著,一個穿著深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
他看起來五十歲上下,頭髮有些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
臉上並沒有那種商人的精明市儈,反而帶著一種大學教授般的儒雅與隨和。
他的手裡,甚至還拿著一個那種老式的、帶蓋的白瓷搪瓷茶杯,杯口有一圈藍邊。
普普通通。
這就是他對人的第一印象。
但他隻是站在那裡,隨手撣了撣中山裝上的褶皺。
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就瞬間籠罩了整個廣場。
那種氣場,不是錢堆出來的。
而是常年身處權力與資本核心圈層,發號施令自然養成的「勢」。
「裴總。」
雷軍這才轉過身,向裴皓月招手,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這位是劉總。」
他沒有介紹全名,也沒有介紹頭銜。
隻是簡單的一個姓氏——「劉」。
在這個圈子裡,有些名字是不需要字首的。
因為名字本身,就是最大的頭銜。
裴皓月快步上前,伸出雙手:「劉總,歡迎來到皓月。」
劉總並沒有像一般的大佬那樣擺架子,而是溫和地伸出手,握住了裴皓月的手。
他的手很乾燥,掌心有薄繭,握手的力度沉穩而有力,像是一把鉗子。
「早就聽雷軍提起過你。」
劉總的聲音不大,帶著純正的京腔,字正腔圓,聽起來甚至有些親切:
「他說在南邊出了個年輕人,做出了連洋人都做不出來的電池。我就一直想來看看。」
劉總擰開搪瓷杯喝了一口,環視了一圈四周。
看著那幾棟外牆還沒完全粉刷好的新廠房,又看了看遠處正在冒煙的冷卻塔,微微點了點頭:
「不錯。有點延安那種『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味道。」
「劉總過獎了,都是被逼出來的。」裴皓月不卑不亢地回答。
「逼出來的纔好。」
劉總笑了笑,眼神若有若無地掃了一眼不遠處空蕩蕩的大廳:
「裴總,這樓下怎麼一個人都沒有?
不歡迎我?」
「不是不歡迎。」
裴皓月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眼神坦蕩:
「是因為雷總在電話裡說,您喜歡清靜。
而且,我們要談的事情,也就是這幾個人知道就夠了。」
劉總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的笑意更濃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個比自己小了兩輪的年輕人,轉頭對雷軍說道:
「有點意思。比我想像的還要沉得住氣。」
「走吧。」
劉總拿著那個搪瓷茶杯,邁步向電梯走去,步履穩健:
「上去聊聊。
看看你這個讓我大老遠跑一趟的年輕人,手裡到底有沒有真東西。」
……
總經理辦公室。
這裡的裝修並不奢華,甚至可以說是簡陋。
除了那張辦公桌和幾張待客的真皮沙發,最顯眼的就是滿牆的各種技術圖紙和專利證書。
劉總沒有坐主位,而是隨意地坐在了靠窗的沙發上。
他擰開手裡那個搪瓷茶杯,喝了一口自己帶的茶水,並沒有碰裴皓月準備的頂級大紅袍。
「裴總,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劉總放下茶杯,杯底磕在茶幾上,發出輕輕的一聲「嗒」。
他的目光並沒有在那些圖紙上停留,而是直直地鎖定了裴皓月的眼睛:
「你知道雷軍為了那個M1,押上了多少身家嗎?」
裴皓月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雷軍。
雷軍正襟危坐,雙手放在膝蓋上,神色有些凝重,甚至可以說是緊張。
「我知道。」
裴皓月點點頭:「雷總是把金山十年換來的名聲,還有後半輩子的賭注,都壓在小米身上了。」
「不僅僅是名聲。」
劉總的聲音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還有我們這幫老朋友的信任,以及幾十億的真金白銀。」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沙發的扶手,節奏緩慢而壓抑:
「小米M1現在的口碑是炸裂的,訂單是雪片一樣的。
但是,這也意味著它的供應鏈變得無比脆弱。」
「尤其是電池。」
劉總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如刀,像是能穿透人心:
「我聽雷軍說,你的電池是獨家定製的,市麵上找不到替代品。
也就是說,如果你這兒斷了供,小米M1就得立刻停產。
那些剛被點燃熱情的米粉,馬上就會變成最憤怒的黑粉,把小米這塊招牌砸得稀爛。」
「雷軍這是把他的半條命,都交到你手裡了。」
空氣彷彿凝固了。
雷軍苦笑了一聲,沒有反駁。
確實,現在的皓月科技,就是小米木桶上那塊最長、但也最危險的板。
「可是我聽說……」
劉總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審視的寒意:
「你在深圳那邊,日子並不好過?」
「那個叫葉青山的,在南邊有些勢力。
前段時間又是斷原料,又是查消防,甚至還搞出了高利貸的戲碼。」
「裴總,資本是最厭惡風險的。」
劉總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壓迫感撲麵而來:
「如果你是個純粹的技術天才,我會很欣賞你。
但如果你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連一個地頭蛇都擺不平,隨時可能被封廠、被斷電……」
「那你讓我怎麼放心,把雷軍這半條命,繼續放在你手裡?」
這是一道送命題。
如果回答不好,劉總可能會當場要求雷軍啟動「B計劃」——
哪怕犧牲效能,也要引入第二供應商,甚至直接注資扶持別的電池廠。
那樣一來,皓月科技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行業壟斷地位,瞬間就會崩塌。
麵對這位京城大佬的逼問,裴皓月沒有慌亂,甚至連眼神都沒有躲閃。
他從桌上拿起那顆藍色的電芯,在手裡轉了轉。
「劉總,您說得對。」
裴皓月的聲音平靜:「葉青山確實是個麻煩。
他就像是一隻趴在腳背上的癩蛤蟆,不咬人,但膈應人。」
「但是。」
裴皓月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隻有經歷過生死搏殺後纔有的從容:
「如果您覺得他能威脅到皓月的生存,那您就太高看他了,也太小看皓月了。」
「我之所以還沒對他下死手,是因為我在等。」
「等什麼?」劉總眉毛一挑。
「等一個能讓他,還有他背後的那些人,徹底絕望的機會。」
裴皓月站起身,走到劉總麵前:
「劉總,您今天大老遠來,肯定不是為了聽我表決心的,也不是為了來幫我打癩蛤蟆的。」
「您是來看底牌的。」
「如果我隻是一家普通的電池廠,哪怕產能再大,在您眼裡也不過是個高階代工廠。」
「但我手裡,有一張不僅能保住雷軍那半條命,甚至能讓整個中國能源行業變天的底牌。」
裴皓月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向了辦公室外那個通往核心研發區的走廊:
「不知道劉總有沒有興趣,移步去林工的實驗室看一眼?」
「看完之後,您就會明白。」
「在這個技術麵前,葉家那點手段,隻不過是原始人的石斧罷了。」
劉總盯著裴皓月看了足足五秒鐘。
他閱人無數,見過太多誇誇其談的創業者。
但眼前這個年輕人眼中的自信,卻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篤定。
「好。」
劉總拿起那個搪瓷茶杯,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中山裝:
「我就去看看。」
「看看你這個底牌,到底能不能撐得起這半條命的重量。」
……
C棟頂層,核心研發區。
這裡是皓月科技的禁地。
厚重的防爆門上,貼著「絕對機密」的紅色警示牌。
哪怕是公司副總級別的高管,沒有裴皓月或者林振東的授權也無法進入。
「滴——身份確認。」
隨著虹膜掃描通過,沉重的氣密門在液壓聲中緩緩滑開。
一股恆溫恆濕的潔淨空氣撲麵而來,帶著淡淡的臭氧味。
劉總背著手走了進去,雷軍緊隨其後。
實驗室裡非常安靜,隻有幾台來自瑞士和德國的精密儀器發出低頻的運轉聲。
在實驗室的正中央,一台全透明的防爆測試櫃格外顯眼。
玻璃有三層厚,足以抵擋小當量的爆炸。
林振東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白大褂,戴著防護眼鏡,早已等候多時。
看到裴皓月帶人進來。
他推了推眼鏡,並沒有過多的寒暄,眼神裡透著一種技術人員特有的執拗和興奮。
「這就是你的底牌?」
劉總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測試櫃中央的那個銀色物體上。
那是一塊看起來普普通通的軟包電池,大概巴掌大小,銀色的鋁塑膜包裹著。
它連著幾根導線,導線的另一端連線著一個高亮度的工業LED燈泡。
燈泡正發出刺眼的白光,顯示電池正在大電流放電。
「看起來……也沒什麼特別的。」
劉總淡淡地評價道:「和市麵上的聚合物電池沒什麼兩樣。」
「劉總,外表有時候是會騙人的。」
裴皓月走到防爆櫃旁,手指懸停在一個紅色的按鈕上:
「這塊電池,我們叫它『固態壹號』。」
「為了讓您看清它的本質,我們需要做個小遊戲。」
裴皓月轉頭看向林振東:「林工,開始吧。」
林振東點點頭,啟動了測試櫃裡的一台精密液壓裝置。
一根直徑5毫米、閃爍著寒光的鎢鋼刺針,緩緩降了下來,懸停在那塊銀色電池的正上方。
「針刺實驗?」劉總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是懂行的。
在鋰電池行業,針刺實驗被稱為「電池酷刑」。
普通的鋰離子電池。
不管是磷酸鐵鋰還是三元鋰,一旦被鋼針刺穿,內部正負極隔膜破裂,會瞬間短路。
短路產生的高溫會引燃電解液,引發劇烈的熱失控。輕則冒煙起火,重則瞬間爆炸。
這是目前電池安全測試中,最難通過的一關,也是電動汽車最怕的噩夢。
「裴總,這……」
雷軍有些緊張地擦了擦汗,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在這兒做針刺?萬一炸了……」
雖然有防爆櫃,但那種心理上的壓迫感還是很強。
「如果是普通的液態鋰電池,確實會炸。」
裴皓月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解說一道數學題,眼神中卻閃爍著狂熱:
「但它不一樣。」
「刺!」裴皓月一聲令下。
「噗——」
液壓機發出一聲輕響。
那根粗壯的鋼針帶著巨大的液壓動力,毫不留情地刺穿了銀色的電池包!
像是釘死一隻吸血鬼一樣,直接把電池釘死在了測試台上!
雷軍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做好了看火光、聽爆炸的準備。
劉總也微微眯起了眼睛,身體緊繃。
一秒。
兩秒。
三秒。
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爆炸。
沒有起火。
甚至連一絲煙霧都沒有冒出來。
隻有那個連線在電池上的LED燈泡,依然發出穩定、刺眼的白光。
彷彿那根刺穿它心臟的鋼針,根本不存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