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2月2日,下午五點三十分。
東莞,鬆山湖。
冬日的太陽落山很早。
夕陽的餘暉像血一樣,塗抹在皓月科技白色的廠房牆壁上,將整個園區染成了一片肅殺的暗紅。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上,ᴛᴛᴋs.ᴛᴡ超實用 】
車間裡依然燈火通明,機器轟鳴。
工人們正在為了「雙十一」的後續訂單加班加點。
沒人知道這家工廠的控製權,可能將在幾個小時後易主。
行政樓頂層,總經理辦公室。
沒有開燈。
光線昏暗,隻有窗外的殘陽投射在地板上,拉出幾道長長的、扭曲的影子。
「裴總……這都五點半了。」
王胖子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那雙平時穿得很舒服的運動鞋,今天在地毯上摩擦出了焦躁的靜電聲:
「要是錢三爺今天真不來了怎麼辦?
要是他一直躲到明天早上,那我們可就真沒地兒說理去了!
合同上可是寫著『逾期即違約』啊!」
坐在沙發另一頭的林振東雖然沒說話,但他手裡那支簽字筆已經被他按得「哢噠哢噠」響了幾百次。
作為CTO,他習慣了用程式碼解決問題。
麵對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資本絞殺,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心浮氣躁。」
裴皓月坐在茶台前,神色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彷彿即將到來的不是破產危機,而是老友聚會。
他燒開了一壺水,慢條斯理地沖洗著紫砂壺,滾燙的水淋在壺身上,騰起一陣白霧。
「胖子,坐下。」
裴皓月提起茶壺,將金黃色的茶湯注入三個杯子:「這是潮汕的鳳凰單叢,最講究火候。
水溫差一度,味道就變了。」
「我的祖宗哎!這都火燒眉毛了,您還有心思喝茶?」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震得茶杯都在抖。
「火沒燒眉毛,火是在鍊金。」
裴皓月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目光穿過裊裊茶煙,看向窗外那輪即將沉入地平線的紅日:
「對於葉青山和錢森來說,現在的每一分鐘,都是在享受捕獵的快感。」
「他們越是覺得穩操勝券,就會越想要在最後一刻,欣賞我們絕望的表情。
這是反派的通病。」
「所以,他們一定會來。」
「而且會踩著點來。」
「咚咚咚。」
敲門聲突然響起,把王胖子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跳起來。
「進。」裴皓月淡淡說道。
門開了,趙亮快步走了進來。
他的神色有些嚴峻,壓低聲音匯報:
「裴總,來了。」
「在樓下嗎?」
「對。兩輛黑色的賓士S600,掛著粵Z(兩地)牌照。
從下午四點就停在廠區大門對麵的樹蔭下,一直沒熄火。」
「我讓人拿望遠鏡看了一下,車裡坐滿了人。
全是穿黑西裝的,看著像保鏢。
但後座的人一直沒露麵。」
「那是禿鷲在盤旋。」
裴皓月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們在等太陽落山,等深夜降臨,等這裡的工人都下班。
他們想把這一場豪奪,變成一出無人知曉的默劇。」
「那我們要不要報警?」
林振東緊張地問:「或者叫保安隊把大門堵上?」
「不用。」
裴皓月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此時,最後一絲陽光被地平線吞噬,夜幕降臨。
鬆山湖的街道亮起了路燈,將那兩輛黑車的輪廓勾勒得如同兩口黑色的棺材。
「開啟大門。」
裴皓月的命令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但要開啟大門,還要把行政樓大廳的燈全部關掉,隻留我這間辦公室的燈。」
「我要給他們留一條路。」
「一條通往地獄的路。」
裴皓月轉過身,按下了牆上的開關。
啪。辦公室的燈光亮起。
在那明亮的燈光下,裴皓月整理了一下西裝。
眼神中再無半點茶藝師的閒適,取而代之的是戰士的淩厲:
「通知法務張律師,準備好東西。」
「還有,趙亮,去把那瓶最好的香檳拿出來,冰上。」
「裴總,您這是要……」趙亮不解。
「今晚會有客人來。」
裴皓月看著牆上的時鐘,時針指向了18:00。
「雖然是惡客,但作為主人,我們也得送他們一份畢生難忘的『禮物』。」
……
2011年12月2日,深夜23時30分。
皓月科技,行政樓頂層。
走廊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應急指示燈發出幽綠的光。
忽然,一陣雜亂而囂張的皮鞋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那聲音從電梯口一直延伸過來,伴隨著肆無忌憚的笑聲,像是深夜闖入民宅的強盜。
「砰!」
總經理辦公室的大門被猛地推開。
一股濃烈的古巴雪茄味混合著昂貴的古龍水味道,瞬間沖淡了原本清雅的茶香。
「哎呀!裴總!實在是對不住啊!」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錢森穿著一身浮誇的白色西裝,披著黑色大衣,滿麵紅光地走了進來。
他的身後跟著四個黑衣保鏢,還有一個提著公文包、戴著金絲眼鏡的律師。
錢三爺一進門,就誇張地張開雙臂,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聽說這半個月裴總滿世界找我?還去砸我公司的門?」
「誤會!全是誤會啊!」
「我去澳門考察專案,那個破地方訊號不好,手機也沒電了。
這不,我一下飛機,聽說您急著還錢,連家都沒回就趕過來了!」
裴皓月依然坐在茶台前,手裡端著那個紫砂杯。
他沒有起身,隻是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個演技浮誇的胖子:
「錢總考察得真是時候。」
「早不考察,晚不考察,偏偏在我準備還錢的那天去考察。而且一去就是半個月。」
「嗨!生意人嘛,身不由己。」
錢三爺自顧自地走到沙發前坐下,翹起二郎腿,身後的小弟立刻給他點上一根雪茄:
「不過裴總,雖然我人來了,但有個小問題……」
錢三爺抬起手腕。
極其刻意地看了一眼那一千多萬的理察米勒手錶,嘴角露出一絲戲謔的笑容:
「現在是晚上十一點三十二分。」
「根據央行規定,大額公對公轉帳係統,下午五點就關閉了。
私人網銀雖然能轉,但五千五百萬這種钜款,受限於限額。
您就算把手指頭按斷了,半小時內也轉不過來。」
說到這裡,錢三爺吐出一口煙圈,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猙獰而貪婪:
「裴總,雖然您有錢,我也想收。
但銀行關門了,這可不怪我啊。」
「按照合同,如果今晚十二點前這筆錢不到帳……」
他身後的金絲眼鏡律師立刻上前一步,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早已擬定好的檔案,平攤在茶幾上:
「裴先生,根據《借款及股權質押合同》第7條第3款:債務人違約時,債權人有權直接處置質押物。」
「這是《股權轉讓確認書》。」
律師遞過一支筆,語氣冰冷:
「請您簽字吧。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法律糾紛和……人身安全問題,我們建議您配合。」
王胖子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錢三爺的鼻子罵道:「姓錢的!你還要不要臉?!
明明是你躲著不見,現在倒打一耙說我們轉不了帳?!」
「胖子,住口。」
裴皓月淡淡地開口,製止了王胖子。
他放下茶杯,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錢三爺那張得意的臉,又掃過那份像判決書一樣的檔案。
「錢總,看來你是吃定我了。」
裴皓月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裴總,別說得那麼難聽。」
錢三爺彈了彈菸灰,眼神中滿是貓戲老鼠的快感:
「這叫規則。
葉總教導我們,做生意,要講究契約精神。」
「您要是能現在變出五千五百萬現金堆在這兒,我也認。
可惜啊,半個小時,您就是去印鈔廠搶,也來不及了。」
錢三爺站起身,走到裴皓月麵前,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陰惻惻地說道:
「裴皓月,別掙紮了。」
「從你簽下那個字的那天起,這就註定是個死局。」
「這工廠不錯,以後我會替你好好管的。」
「是嗎?」
裴皓月看著近在咫尺的錢三爺,突然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絕望,沒有憤怒,隻有一種看傻子般的憐憫。
「既然錢總跟我講規則,講法律。」
裴皓月轉過身,走向辦公室角落的保險櫃:
「那我也給錢總看一樣東西。
一樣能讓你把剛才吞進去的屁,全部咽回去的東西。」
「張律師,開櫃。」
哢噠。
保險櫃沉重的旋鈕轉動到位。
裴皓月拉開櫃門,從裡麵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沒有多餘的動作,他走回茶幾前,手腕一抖。
啪!
檔案袋重重地摔在錢三爺那份《股權轉讓確認書》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震得桌上的雪茄灰都飛了起來。
「這是什麼?」錢三爺皺眉,心裡隱隱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念給他聽。」
裴皓月坐回沙發,重新端起那杯還沒涼透的茶,語氣淡漠。
一直站在陰影裡的張律師,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走上前去。
用一種毫無感情波動的職業口吻宣讀道:
「錢森先生,鑑於您在過去半個月內刻意隱匿行蹤、關閉通訊工具、並登出指定收款帳戶,導致我方無法通過常規途徑履行還款義務。」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第101條規定:債權人下落不明,或無正當理由拒絕受領標的物的,債務人可以將標的物提存。」
張律師指著那份檔案上鮮紅的公證處鋼印:
「這是廣東省東莞市公證處出具的(2011)粵莞證字第4892號《提存公證書》。」
「早在2011年11月15日,也就是您去『澳門考察』的第二天。
裴皓月先生已將本金及利息共計人民幣55,000,000元整,全額匯入公證處指定的提存監管帳戶。」
張律師合上檔案,冷冷地看著錢三爺身邊那個早已滿頭大汗的同行律師:
「根據法律規定,標的物提存之日起,視為債務人已履行債務。」
「換句話說……」
張律師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
「裴皓月先生與您的借貸關係,在半個月前就已經徹底終結了。」
「現在,皓月科技哪怕一顆螺絲釘,都跟您沒有任何關係。」
死一般的寂靜。
錢三爺臉上的肥肉劇烈地顫抖著。
他猛地抓起那份公證書,死死地盯著上麵的日期和鋼印,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11月15日……那時候他才剛到澳門,正摟著美女喝著酒,嘲笑裴皓月是個傻子。
原來,真正的小醜是他自己。
他以為自己佈下了一個天羅地網,卻沒想到裴皓月早就跳出了網,站在網外靜靜地看著他表演。
「這……這不可能……」
錢三爺手裡的雪茄掉在地上,把昂貴的地毯燙出了一個洞,但他渾然不覺。
他轉頭看向自己的律師,咆哮道:「老李!你看!這是假的對不對?
這肯定是他偽造的!」
那個叫老李的律師擦著冷汗,顫巍巍地拿起公證書看了看,絕望地搖了搖頭:
「錢總……是真的。鋼印、編號、流水單,都對得上。
法律上……我們確實已經輸了。」
「輸了?」
錢三爺癱坐在沙發上,像是一堆被抽去了骨頭的爛肉。
他想起了葉青山的承諾,想起了那51%的股權,想起了幾個億的財富……全沒了。
不僅沒拿到股權,連原本想要羞辱裴皓月的計劃,也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打臉。
「既然錢在那兒……」
錢三爺突然反應過來,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貪婪:「那把錢給我!五千五百萬!現在給我!」
哪怕拿不到股權,拿回本金和利息也是好的。
「給你?」
裴皓月放下茶杯,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錢總,你搞錯了一件事。
錢在公證處,不在我這兒。」
「你想拿錢?可以。」
裴皓月伸手指了指大門的方向:
「明天早上九點,自己去公證處排隊申請領取。」
「哦,對了,還要提醒你一句。」
裴皓月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
「根據法律規定,提存費用和保管費用,由債權人承擔。」
「因為你的故意躲避,公證處收取的30萬元提存費,得從你的本金裡扣。」
「你——!!!」
錢三爺氣得捂住胸口,臉漲成了豬肝色。
偷雞不成蝕把米!
不僅沒坑到裴皓月,反而自己還要倒貼三十萬!
「送客。」
裴皓月不想再看這頭肥豬一眼,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錢總,請吧。」
王胖子和趙亮帶著幾個保安走了進來,一臉不善地盯著錢三爺。
「裴皓月……你行!你真行!」
錢三爺咬牙切齒,惡狠狠地指著裴皓月:「山不轉水轉!你得罪了葉家,咱們走著瞧!」
「滾。」
裴皓月隻有一個字。
在一片狼狽中,錢三爺帶著他的人灰溜溜地逃離了辦公室。
那兩輛曾經不可一世的黑色賓士,像是喪家之犬一樣消失在夜色中。
……
鐺——牆上的時鐘敲響了。
時針和分針,在00:00完美重合。
12月3日到了。
危機正式解除。
裴皓月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空蕩蕩的街道,拿出了手機。
他撥通了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葉青山的私人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對麵一片死寂,隻有沉重的呼吸聲。
「葉總。」
裴皓月的聲音平靜而從容:
「剛才錢三爺來過了。」
「我把那顆子彈,送給他了。」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終於傳來了葉青山陰冷刺骨的聲音:
「裴皓月,你以為你贏了嗎?
這隻是剛剛開始。」
「我知道。」
裴皓月看著窗外皓月科技燈火通明的廠區,眼神中燃燒著前所未有的野心:
「以前,我隻是想活下去。」
「但從今天起,我想試試……」
「把你從那個位置上,拉下來。」
嘟。
裴皓月結束通話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