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1日。
東莞鬆山湖,皓月科技財務總監辦公室。
窗外的天氣很好,秋高氣爽,1號車間的機器轟鳴聲隱約傳來,聽起來像是一首昂揚的進行曲。
但在這間不足二十平米的辦公室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光線昏暗,空氣渾濁不堪。
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劣質菸草燃燒後的焦油味。
「咳咳……」
裴皓月推門進來,被煙味嗆得咳嗽了兩聲。
他揮手散了散煙霧,皺眉道:「老劉,你是要把自己熏成臘肉嗎?」
財務總監劉誌明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會計,頭髮花白,戴著一副厚厚的老花鏡。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此刻,他正癱坐在堆滿報表的辦公桌後,兩眼無神,手裡夾著一根快燒到手指的軟包紅雙喜。
「裴總。」
老劉把菸頭,按滅在已經堆成小山的玻璃菸灰缸裡,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用砂紙打磨:
「你要是再不來,我就準備把自己掛在房樑上了。」
「怎麼?天塌了?」
裴皓月拉開椅子坐下,儘量保持著輕鬆的語氣。
這幾天他心情不錯,小米的第一批貨良品率反饋極好,雷軍甚至追加了下個月的訂單。
「天沒塌,但是地陷了。」
老劉把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8月份現金流量表》推到裴皓月麵前。
手指顫抖地,指著最下麵的一行紅色數字:
「裴總,您自己看吧。
這是我們帳上此刻可用的流動資金。」
裴皓月低頭看去。
RMB:86,400.50
八萬六千塊。
對於一家擁有兩千名員工、日產值數十萬的工廠來說,這點錢連一天的電費都不夠交。
「怎麼會這麼少?」
裴皓月眉頭緊鎖,心臟猛地縮了一下:「紅杉的那兩千萬美金呢?
那可是一億兩千多萬人民幣啊!」
「裴總,這筆帳您比我更清楚。」
老劉嘆了口氣。
拿出一張早已列好的資金去向清單,開始一項項數落,語氣裡帶著一種絕望的冷靜:
「4月底,收購三洋精密舊廠,一次性支出了1.2億。
這是大頭,直接把我們的血槽抽乾了。」
「5月到7月,二期改建、裝置搬遷、加上為了搶工期支付給施工隊的『三倍趕工費』,又是1500萬。」
「這就已經超支了。
剩下的錢,全靠您之前攢的那點家底在撐。」
老劉喝了一口濃茶,繼續補刀:
「上個月,為了應付小米那30萬台的爆發式訂單,我們瘋狂採購原材料。
雖然江西那邊的電解液便宜。
但因為是第一次合作,加上您那是『戰略入股』,我們是全款現結。
光是買材料,就花出去了800萬。」
「還有那一千多個,為了搶修機器而報廢的日本進口油封……」
「還有那五萬顆被您當眾砸掉的電池,那是240萬的真金白銀啊……」
老劉摘下眼鏡,揉了揉滿是血絲的眼睛:
「裴總,實業不是敲程式碼,實業是吞金獸啊。」
「我們現在的狀態是——
有廠房,有裝置,有訂單,甚至帳麵上是有利潤的。
但是……」
「我們沒錢了。」
「下個月10號是發薪日。
工人工資加加班費,至少需要350萬。
還有電費50萬。
如果不解決,不用等葉家來搞我們,工人們就會先把廠子砸了。」
裴皓月沉默了。
他看著那張薄薄的報表,感覺它比那把砸電池的大錘還要沉重。
這就是製造業最經典的死法:盈利性破產。
帳麵上看,賣給小米的電池有20%的毛利,公司是賺錢的。
但實際上,現金流已經斷了,血管幹枯了。
「小米那邊的回款呢?」
裴皓月問出了最後的希望:「第一批貨已經入庫了,雷軍總該給錢了吧?」
「嗬嗬。」
老劉發出了一聲苦笑,從抽屜裡拿出那份厚厚的供貨合同,翻到條款頁:
「裴總,您也是老江湖了,大廠的規矩您不懂嗎?」
「小米的財務製度是:月結 60天。」
「也就是說,我們8月份發的貨,要等到9月底對帳、開票。
然後等到11月底,甚至12月,錢才能到帳。」
「這中間這三個月,就是我們的死亡真空期。」
裴皓月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現在的皓月科技,就像一個全速奔跑的運動員。
心臟技術很強,肌肉產能很壯,但是因為跑得太快,供血跟不上了。
再跑一步,就會猝死。
「銀行那邊呢?」
裴皓月睜開眼,眼神冷硬:「我們有廠房,有土地,還有紅杉的背書,貸點款總行吧?」
「這也是我要跟您匯報的。」
老劉重新點了一根煙,深吸一口:「我已經跑了三家銀行。
建行、招行、中行。」
「結果呢?」
「建行說,我們成立不滿一年,沒有信用記錄,不貸。」
「招行說,雖然有紅杉投資,但那是外資,股權結構複雜,審批要走省分行,至少三個月。」
「中行最直接……」
老劉苦笑一聲:「那個信貸主任說,你們現在全靠小米一家客戶養活,風險太集中。
萬一小米手機賣不動了,你們就完了。
所以,評估為高風險,不貸。」
裴皓月冷笑一聲。
晴天送傘,雨天收傘。
這就是銀行。
「還有多少時間?」裴皓月問。
「最多十天。」
老劉豎起一根手指,眼神嚴肅:「十天後發工資。如果沒錢,人心就散了。
剛剛建立起來的『皓月鐵軍』,瞬間就會變成討薪大軍。」
辦公室裡陷入了死寂。 隻有菸頭燃燒發出的微弱滋滋聲。
良久,裴皓月掐滅了手裡的菸蒂,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刺眼的陽光瞬間湧入,照亮了那些灰暗的帳本。
「既然正規的路走不通。」
裴皓月看著窗外那片屬於他的工業帝國,眼神中閃過一絲狠厲:
「那就走點野路子。」
「老劉,把我的個人股權證明,還有工廠的土地證,都準備好。」
老劉大驚失色,猛地站起來:「裴總!您要幹什麼?您不會是要去借……」
「噓。」
裴皓月豎起食指,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他的臉上露出一絲賭徒般的微笑,但在那微笑深處,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
「隻要能活過這三個月,哪怕是喝毒藥,我也得喝。」
「備車,去深圳。」
……
2011年9月2日,深夜十一點。
深圳,福田中心區。
私人會所——「潮雲閣」。
隱蔽在CBD摩天大樓頂層。
這裡沒有銀行櫃檯的叫號聲,隻有古箏的靡靡之音和極品大紅袍的茶香。
落地窗外,是深圳流光溢彩的夜景,腳下的深南大道車流如織,彷彿一條流淌的金河。
但裴皓月無心欣賞風景。
他坐在紫檀木雕花的茶台前,看著對麵那個正在慢條斯理燙洗茶杯的中年男人。
男人叫錢森,人稱「錢三爺」。
在深圳的金融圈子裡,他是遊走在黑白之間的「影子銀行家」。
當企業急需救命錢,而銀行又不肯放貸時,他是最後的救命稻草——也是最狠的吸血鬼。
「裴總,皓月科技現在的名頭很響啊。」
錢三爺將一杯琥珀色的茶湯推到裴皓月麵前,滿臉堆笑,手上的滿綠翡翠扳指在燈光下泛著幽光:
「雷軍的座上賓,紅杉資本投的專案,鬆山湖的明星企業……
嘖嘖,按理說,您應該不缺錢才對。」
「缺不缺錢,三爺您比我清楚。」
裴皓月沒有碰那杯茶,聲音平靜:
「既然我坐到了這裡,咱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我需要五千萬。
三個月。」
「五千萬……」
錢三爺眯起眼睛,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這可不是小數目。
裴總,雖然我看好你們的未來,但現在的行情你也知道。
銀根緊縮,地主家也沒有餘糧啊。」
「而且……」
錢三爺話鋒一轉,眼神變得犀利:「我找人查過你們的帳。你們現在就是個空殼子。
除了那堆還在折舊的裝置,帳上比我的臉還乾淨。」
「萬一小米哪天不結帳,或者葉家那個老狐狸再給你下個絆子……」
「這五千萬,可就打水漂了。」
裴皓月麵無表情地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檔案,拍在桌上:「這是我和小米簽的《獨家供貨協議》以及第一批30萬台的《採購訂單》。
雷軍的信譽,值不值五千萬?」
錢三爺掃了一眼,笑了,搖搖頭:「雷軍的信譽值錢,但那是對別人。
對我來說,這就是幾張紙。
我要的是硬通貨。」
「你要什麼?」裴皓月問。
錢三爺放下茶杯,身體前傾,像一條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我要你手裡持有的,皓月科技51%的個人股權質押。」
裴皓月的心猛地一沉。
51%。
那是絕對控股權。
一旦質押,如果在還款日那天他還不上錢,錢三爺就可以直接把公司拿走,或者轉手賣給葉家。
「三爺,胃口太大了吧?」
裴皓月冷冷道:「我隻是借個過橋資金,你要我的命?」
「裴總,話不能這麼說。」
錢三爺笑得更開心了:「風險和收益是成正比的。你現在是被銀行拉黑的人,除了我,沒人敢借你這麼大一筆錢。
葉青山那邊可是放了話的,誰敢借錢給你,就是跟他過不去。」
「我這也是頂著雷在幫你啊。」
錢三爺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合同,推了過來:
「月息三分(3%),期限三個月。」
「如果不違約,三個月後連本帶利還給我,股權解押,咱們還是好朋友。」
「如果違約……」
錢三爺聳聳肩,眼神玩味: 「哪怕隻晚了一天,這公司就改姓錢了。」
空氣彷彿凝固了。
裴皓月看著那份合同。
月息三分,意味著每個月光利息就要還150萬。
三個月連本帶利要還近5500萬。
這是一杯劇毒的甜酒。
喝下去,能解渴,但如果不及時找到解藥,就會穿腸爛肚。
但他有的選嗎?
還有8天就要發工資。
還有10天就要付江西那邊的第二筆原料款。
如果不簽,明天皓月就會停擺。
「裴總,茶涼了。」錢三爺提醒道。
裴皓月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了前世那個,在出租屋裡因為幾千塊錢被房東趕出來的自己。
想起了那些在車間裡喊著「皓月萬歲」的工人。
想起了雷軍期待的眼神。
賭了。
裴皓月拿起桌上的簽字筆,拔開筆帽。
他的手很穩,筆尖落在紙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裴皓月。
三個字簽完,彷彿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痛快!」
錢三爺大笑一聲,立刻收起合同,彷彿怕裴皓月反悔一樣:
「裴總果然是幹大事的人!
放心,明早九點,五千萬準時到帳。」
裴皓月站起身,沒有再看錢三爺一眼,轉身向門口走去。
「裴總。」
錢三爺在身後喊了一聲:「友情提醒一句。
葉青山那個人,最喜歡在最後一刻摘桃子。
這三個月,你可得走穩了。」
裴皓月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推門而出。
……
電梯裡。
隻有裴皓月一個人。
看著鏡麵不鏽鋼裡那個臉色蒼白、眼窩深陷的男人,裴皓月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反胃。
他鬆了鬆領帶,靠在冰冷的電梯壁上,大口喘著氣。 他把自己賣了。
雖然隻是暫時的,但他已經把脖子上的絞索交到了別人手裡。
「叮——」
電梯到達一樓。
門開了,外麵是深圳潮濕悶熱的夜風。
裴皓月走出大廈,趙亮把車開了過來。
「裴總,怎麼樣?」趙亮小心翼翼地問。
「搞定了。」
裴皓月拉開車門,坐進後排,閉上了眼睛:
「通知老劉,明天錢一到帳,先把工人的工資發了。然後把江西那邊的貨款結清。」
「剩下的錢……」
裴皓月頓了一下,聲音低沉:「全部投入生產。
給我把產能拉滿。」
「裴總,不用留點備用金嗎?」
「不留。」
裴皓月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眼神像狼一樣幽綠:
「既然上了賭桌,就別想著留退路。」
「我們要麼贏家通吃,要麼……」
「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