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
非洲之角星際母港,地下戰略指揮中心。
這裡的空氣幾乎凝固到了極點,連呼吸都帶著沉重的阻滯感。
幾百台超級計算機的底層散熱風扇,正在發出猶如瀕死巨獸般的狂吼。
將整個大廳的溫度硬生生推高了兩度,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電子元件焦糊味。
大螢幕上,代表著「玉兔-X」重型登陸艙的幽藍色光點。
已經徹底切斷了,與「廣寒宮碼頭」最後一絲資料連結。
它猶如一片脫離了母樹的沉重落葉,正式滑入了那條代表著不可逆轉的猩紅色降落軌線。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動力下降段切入。
玉兔-X,你們已經越過理論安全返航點。」
蘇清越緊緊攥著通訊麥克風,指關節因為極度用力而泛著青白,聲音微微顫抖。
「玉兔收到。
全係統自檢完畢,準備迎接月麵重力井。」
伴隨著微波通訊裡傳來指令長極其冷靜、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機械音。
鏡頭猛地跨越三十八萬公裡的深邃虛空,極其暴戾地切入到了那片屬於月球的絕對死寂之中。
環月極地軌道。
重達一百五十噸的「玉兔-X」重型登陸艙,在徹底脫離了廣寒宮的溫暖庇護後、
猶如一塊冰冷的鋼鐵隕石,在真空中無聲地翻滾、調整姿態。
駕駛艙內,指令長和駕駛員被六點式安全帶。死死地綁在特製的減震座椅上。
他們麵前沒有傳統飛機那種寬闊的擋風玻璃,隻有幾麵高強度的底部觀察窗和密密麻麻的雷達資料屏。
此時此刻,在他們腳下不到三十公裡的地方。
就是那個讓所有地球天體物理學家都為之色變的絕境坐標。
「視覺捕捉目標……沙克爾頓隕石坑。」
駕駛員看著舷窗外那極其詭異的地貌,呼吸不自覺地變得粗重起來,頭盔麵罩上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霧氣。
在極其傾斜的太陽光照射下,月球南極的地貌呈現出一種撕裂人類理智的極端反差。
隕石坑高聳的邊緣,被恆星的光芒照得慘白刺眼,猶如一排排參差不齊、長達數公裡的惡魔獠牙。
而在那圈光暈的內部,則是一個直徑長達二十一公裡、深達四公裡的絕對黑洞!
那裡是長達數十億年,未曾見過一絲陽光的「永久陰影區」。
當「玉兔-X」緩緩飛越隕石坑的邊緣,將一百五十噸重的鋼鐵腹部徹底對準那個漆黑的深淵時。
一種被無形巨手死死攥住心臟的壓迫感,瞬間席捲了兩名太空人的神經。
沒有藍天白雲的緩衝,沒有大地的擁抱。
隻有一片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和聲音的極致深淵,正靜靜地張開著它那冰冷了數十億年的巨口。
默默凝視著這台渺小的人類造物。
「高度三十公裡……開始執行製動下降!」
指令長死死盯著雷達螢幕上瘋狂跳動的資料,極其決絕地按下了主引擎的預熱解鎖鍵。
人類與異星重力井的終極肉搏,正式打響!
「玉兔-X」越過隕石坑邊緣的那一瞬間,彷彿是從天堂直接墜入了地獄的幽冥。
舷窗外。
原本刺眼的太陽強光被高聳的環形山瞬間切斷。
一道猶如實質般的明暗交界線,極其暴戾地在登陸艙的鈦合金外殼上劃過。
光與影在這裡沒有任何過渡。
上一秒是高達上百度的炙烤,下一秒,登陸艙的外部裝甲就直接浸入了-200℃的絕對深寒之中。
這就是沙克爾頓隕石坑的內部——
一片在長達數十億年的宇宙紀元裡,從未被任何一束恆星光芒眷顧過的「永久陰影區」。
「開啟底部探照燈組!全頻段微波測距雷達,最大功率掃描地表!」
指令長的聲音在全封閉的頭盔內顯得格外沉悶。
「唰——!」
四道猶如實質般的超高壓氙氣光柱,從登陸艙底部猛地刺向下方那片濃如墨汁的黑暗。
但光線打在月球表麵上,非但沒有驅散那種未知的恐懼,反而讓這種恐怖感呈指數級地爆炸式增長。
在地球上,山川河流經過億萬年風雨的侵蝕和大氣層的打磨,線條往往是柔和的、連綿的。
但在這裡,沒有風,沒有水,沒有一絲大氣的撫慰。
探照燈的冷光下,坑底的地形展現出了一種完全違背碳基生物視覺審美的原始與猙獰。
這裡的岩石猶如被遠古巨神用巨斧瘋狂劈砍過一般,呈現出極其銳利的幾何切角。
那些高達數十米的玄武岩巨石,像是一柄柄直指蒼穹的黑色長矛,密密麻麻地倒插在著陸區周圍。
由於缺乏大氣的散射,燈光照不到的地方就是絕對的黑,照得到的地方則是刺眼的白。
這種極端的視覺對比,徹底摧毀了人類雙眼的深度感知能力。
「地形過於崎嶇!主雷達回波極其紊亂,到處都是高達十米以上的盲區斷層!」
駕駛員死死盯著不斷報警的螢幕,冷汗已經徹底浸透了內衣,順著脊背瘋狂滑落:
「難怪老美把這裡叫作『月球上的魔鬼百慕達』……
在這裡降落,就像是在一個裝滿了剃刀的瞎子黑盒子裡玩笨豬跳!」
隻要登陸艙的著陸腿,哪怕擦到任何一塊幾十厘米高的銳利岩石。
這一百五十噸的鋼鐵巨獸就會瞬間失去平衡。
在坑底翻滾、解體,最終化為一堆夾雜著血肉的太空垃圾。
而更讓人絕望的是,在這個「裝滿剃刀的黑盒子」裡,他們連降落傘都無法開啟。
在地球上,人類的太空飛行器想要從軌道回家,大氣層是最好、也是最廉價的「剎車片」。
無論是在大氣層邊緣打水漂的「桑格爾彈道」,還是直接硬剛空氣阻力的鈍角防熱盾。
隻要角度合適,稠密的大氣就能在幾分鐘內,極其暴力地摩擦掉太空飛行器99%以上的下墜動能。
等到速度降下來,再撐開幾頂紅白相間的巨型降落傘。
哪怕是一百多噸的載荷,也能晃晃悠悠、安安全全地砸進大洋或者戈壁灘。
但這套在地球上被奉為圭臬的降落常識,在這片絕對死寂的異星深淵裡,被物理法則極其冷酷地徹底撕碎。
因為月球,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大氣。
「高度十五公裡!
環月軌道速度每秒1.7公裡!
動能未見衰減!」
駕駛員死死盯著儀錶盤,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重達一百五十噸的「玉兔-X」重型登陸艙,在進入降落軌道後,完全是在深淵中「裸奔」!
它那龐大的質量和速度。所蘊含的宏觀動能,高達極其恐怖的數千億焦耳!
沒有空氣阻力來幫忙消耗這些能量,沒有降落傘可以借力。
在絕對真空的物理法則下。
哪怕月球的重力隻有地球的六分之一。
如果不加乾預,這台鋼鐵巨獸也會像一顆真正的實心隕石一樣,以極其狂暴的速度,直挺挺地砸碎在沙克爾頓坑底的岩石上!
想要活下去,唯一的辦法,就是用最原始、最硬核的化學燃料,去跟宇宙的引力場進行1:1的絕對肉搏!
「動力下降段倒計時!
十秒!」
指令長的手指,懸停在那個被塗成血紅色的主引擎解鎖鍵上。
在航天工程學中,這一段降落軌跡被稱為「死神的走鋼絲」。
登陸艙必須完全依賴底部那台,變推力主反推發動機,在墜落的過程中,極其精準地向下噴射出高能等離子尾焰。
用燃料燃燒產生的反作用力,去強行抵消掉那恐怖的下墜速度。
在這條由數字和程式碼鋪就的真空下坡路上,容錯率是絕對的「零」。
如果主引擎推力小了,或者點火晚了半秒鐘,登陸艙就會因為減速不及而粉身碎骨;
如果推力大了,或者燃料消耗過快。
登陸艙就會在半空中停滯,最終在燃料耗盡後,變成一口自由落體的鋼鐵棺材。
「高度十公裡……五公裡!」
「玉兔-X」猶如一顆懸在深淵邊緣的巨大水滴,終於墜破了那條最致命的物理紅線。
「主反推發動機,全功率點火!!!」
伴隨著指令長一聲彷彿要撕裂聲帶的狂吼,他極其暴戾地砸下了控製檯正中央那個血紅色的解鎖鍵。
在太空中,你永遠聽不到爆炸的巨響。
但「玉兔-X」駕駛艙內的兩名太空人,卻在按鍵按下的絕對瞬間。
被一股極其狂暴的物理反作用力,狠狠地按死在了減震座椅上!
那是高達數百噸的推力,通過鈦合金龍骨傳導進骨髓的劇烈震顫。
無聲的深淵中,一道極其刺眼、溫度高達三千攝氏度的幽藍色等離子尾焰。
猶如一把從天而降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猛地從一百五十噸重的登陸艙底部噴薄而出!
這把由純粹的化學高能燃料鍛造的光劍,在沒有任何大氣壓束縛的真空中,呈現出一種極其恐怖的膨脹傘狀。
以數千米每秒的超高音速,狠狠地刺向了下方那片沉睡了數十億年的月球南極地表!
五公裡。
三公裡。
一公裡!
高度計上的數字在瘋狂地暴跌。
而那股幽藍色的等離子風暴,終於與沙克爾頓隕石坑底部的地表,發生了幾十億年來的第一次物理級親密接觸。
這就是人類向神明禁區揮出的「第一擊」。
但地球上的工程師們,甚至包括裴皓月在內,都嚴重低估了這片「魔鬼百慕達」的恐怖底蘊。
在地球上,直升機或者火箭降落時捲起的沙塵,會在空氣阻力的作用下很快減速、落下。
最多形成一陣遮天蔽日的揚沙。
但在沒有任何空氣阻力的月球真空裡。
當主引擎那狂暴的等離子尾焰狠狠砸在月表上時,坑底那些沉積了數十億年、從未經過任何風化打磨的「月塵」。
被瞬間賦予了極其恐怖的動能!
那些細如麵粉、卻又像納米級玻璃剃刀一樣鋒利的矽酸鹽微粒,在真空中猶如被引爆的億萬顆微型炸彈。
它們沒有受到任何空氣阻力的遲滯,直接以出膛子彈般的速度,呈一個極其完美的半球形,向著四麵八方瘋狂拋射!
更致命的是,因為常年暴露在太陽風的輻射下,這些月塵帶有極其強烈的靜電荷。
「警告!底部雷達回波出現異常散射!」
「警告!光學探照燈能見度正在呈指數級斷崖下降!」
駕駛艙內,原本綠色的儀錶盤在短短半秒鐘內,被一片極其刺眼的猩紅色報錯徹底淹沒。
指令長透過舷窗向下看去,瞳孔瞬間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他看到了一場完全違揹人類常識的「真空沙暴」。
那是一堵由無數帶電納米剃刀組成的黑色高牆,正以一種極其暴戾的反拋物線姿態。
逆著重力,向著正在減速下墜的「玉兔-X」瘋狂撲來!
災難的種子,在引擎點火的這一微秒,轟然破土。
盲降的地獄之門,被徹底踹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