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日,上午09:15。
西昌衛星發射中心,近地軌道。
「……3、2、1。
點火!」
伴隨著零號指揮員毫無波瀾的讀秒,大涼山深處的寂靜被瞬間撕裂。
幾百噸的常規推進劑,與液氫液氧在燃燒室裡以一種毀滅般的姿態瞬間混合。
化作狂暴的橘紅色烈焰,狠狠地砸向底部的導流槽。
數以萬噸計的冷卻水,在極度高溫下瞬間汽化。
長征三號乙運載火箭,在一陣地動山搖的驚天轟鳴聲中,拔地而起。
它拖著滾滾沸騰的白煙。
猶如一把劈開混沌的絕世利劍,用最原始的工業暴力美學,直刺天際。
整流罩內的狹小返回艙裡,林振東被死死地壓在特製的減震座椅上。
「轟隆隆——」
那不僅僅是聲音,而是高頻的機械震顫。
劇烈的震動順著艙壁,無情地傳導進他的每一寸骨骼。
即便在地麵上,已經經受過無數次離心機地獄般的折磨。
但當真實的過載,如同一堵看不見的混凝土牆狠狠砸在胸口時。
林振東還是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極其壓抑的悶哼。
3個G……
4個G……
推重比還在極其蠻橫地持續攀升。
他原本就佈滿皺紋的臉部肌肉,被巨力向後拉扯至嚴重變形。
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吞嚥刀片。
彷彿有一個幾百斤重的鐵砧,死死壓在肺葉上。
頭盔裡的通訊頻道,充斥著地麵控製中心急促的遙測口令。
但他此時的大腦,已經無暇處理這些資訊。
他死死咬著定製的矽膠護齒,雙手緊緊摳著座椅扶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發力而慘白。
「老骨頭……給我撐住!」林振東在心底如負傷的野獸般咆哮。
五十幾歲的心臟在單薄的胸腔裡瘋狂起搏,拚命將富氧的血液泵入大腦。
死死抵抗著視線邊緣,不斷侵蝕的灰視。
他絕對不能在這裡倒下。
在這條去往星辰大海的三十萬公裡漫漫長路上,這僅僅是人類踹開家門的第一腳。
一百二十秒後,助推器分離。
兩百秒後,一級主發動機關機。
伴隨著一聲極其輕微、彷彿來自極遠處的金屬爆炸聲。
那股泰山壓頂般的絕望窒息感瞬間消失。
隨之而來的,是一種五臟六腑,連同靈魂都輕飄飄懸浮起來的奇妙失重感。
「星箭分離。
神舟改型維修飛船入軌姿態正常。」
聽到耳機裡傳來蘇清越那壓抑著激動、卻依然顯得清冷鎮定的通報聲。
林振東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緊繃到痙攣的肌肉終於一點點放鬆下來。
他抬起猶如灌鉛的眼皮,護目鏡後的雙眼雖然佈滿血絲,卻亮得驚人。
老兵,挺過了最暴烈的開局。
同日,下午15:40。
距離地麵400公裡,國際空間站。
為了進行大橢圓軌道轉移前的資料修正。
並對接下來要在極限環境下,使用的維修裝置進行最後一次微重力標定。
皓月的維修飛船,並冇有直接一頭紮進三萬六千公裡外的深空。
而是選擇了一個絕佳的跳板——國際空間站。
隨著飛船緩緩靠近,那個在刺眼陽光下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龐大空間組合體。
林振東透過舷窗,看到了那一排排猶如巨大羽翼般的太陽能帆板。
「對接環捕捉成功。
鎖緊機構正在工作。」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哢噠」金屬撞擊聲,飛船與空間站的節點艙死死地咬合在一起。
氣閘門開啟。
經過短暫的增壓與檢疫程式後,林振東解開安全帶。
以一種略顯生疏但足夠沉穩的姿態,像遊魚般飄進了國際空間站的艙段。
幾名駐留的外國太空人,向這支執行特殊使命的中國維修小隊點頭致意。
並讓出了必要的補給區域。
在這短暫的歇腳間隙。
林振東冇有像年輕的隨行工程師那樣,好奇地去體驗失重飛行的樂趣。
也冇有去品嚐袋裝的太空食品。
他隻是提著那個黑色的碳纖維工具箱。
獨自一人,安靜地飄向了空間站最著名的觀測點——穹頂艙。
這是由七扇,巨大的石英防輻射玻璃組成的觀測台。
林振東靜靜地,懸浮在穹頂艙的正中央。
他的腳下,是正在緩緩自轉的、美到令人窒息的蔚藍地球。
巨大的白色氣旋,在深邃的藍色海洋上空盤旋交織。
褐色的陸地邊緣,被金色的陽光勾勒出耀眼的輪廓。
那條薄薄的、發出幽藍色光暈的大氣層。
就像是一層脆弱的肥皂泡,卻包裹著人類這個物種全部的歷史、戰爭、藝術與悲歡。
太美了,但也太脆弱了。
林振東收回深邃的目光,輕輕開啟了手中的工具箱。
在微重力環境下,那把特製的電動伺服力矩扳手,緩緩從減震海綿裡飄浮了起來。
林振東伸出那隻長滿老繭的手,穩穩地將其重新握在掌心。
冰冷的矽膠握把,完美契合他手指因常年勞作而略顯彎曲的弧度。
他轉過頭,視線越過蔚藍的地球邊緣,看向了那片更加深邃、更加黑暗、毫無生機的宇宙深處。
三萬六千公裡外。
「承影」驗證星正拖著殘破的陣列,在那片絕對的寒冷與孤寂中等待著他。
剛纔的火箭升空,充其量隻是出門搭了一趟暴力的公交車。
從空間站出發,前往致命的地球同步軌道。
在艙外直麵零下100度,與150度的劇烈交替溫差,那纔是真正九死一生的硬仗。
「老夥計。」
林振東握著扳手,在失重環境下輕輕轉動了一下手腕。
感受著馬達內部細微而精密的機械阻尼。
眼神逐漸蛻去了一個老人的渾濁,變得銳利如刀:
「歇夠了,咱們該去乾活了。」
距離地麵36000公裡,地球同步軌道,「承影」驗證星陣列。
離開國際空間站的溫暖避風港。
皓月的維修飛船,如同汪洋中的一葉孤舟,一頭紮進了危機四伏的地球同步軌道。
這裡不再有近地軌道磁場的溫柔庇護,無形的宇宙射線和高能粒子如同狂風暴雨般。
無聲且致命地,沖刷著飛船的鈦合金外殼。
向陽麵,冇有大氣過濾的陽光如同毒焰,將表麵溫度狂飆至恐怖的150攝氏度;
而背陰麵,則是足以在瞬間凍裂鋼鐵的零下100度極寒。
「距離目標100米。
相對速度0.1米/秒。
準備懸停。」
伴隨著姿態控製推進器,極其輕微的幾聲「噗噗」噴射。
龐大而殘破的「承影」驗證星,猶如一頭受傷的巨獸,赫然出現在了舷窗外。
在那張占地數千平方米、閃爍著冷冽光澤的微波相控陣列上。
一處原本應該嚴絲合縫,主波導管鈦合金法蘭盤。
此刻正像一張微微扭曲的豁口,向著無儘黑暗的宇宙,徒勞地噴吐著寶貴的能量流。
氣閘艙內,林振東靜靜地漂浮著。
他已經穿上了那套,重達120公斤的艙外航天服。
為了抵禦外太空極端的溫差和高能輻射。
這套多達十幾層的特種服裝,厚重得像個充氣過度的雪人。
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會在他的頭盔麵罩上蒙上一層薄薄的白霧。
又迅速被除濕係統抽走。
「林工,心率110,血壓正常偏高。
生命維持係統運轉良好,隨時可以進行減壓。」
耳麥裡傳來蘇清越清冷,但明顯帶著一絲神經緊繃的聲音。
「收到。
減壓程式完成,準備出艙。」
林振東深吸了一口,帶著純氧微甜氣味的氣體,按下了艙門開啟按鈕。
「嗤——」
隨著氣閘艙內最後一絲空氣被抽乾,厚重的艙門緩緩向外滑開。
冇有開門的聲音,也冇有艙外呼嘯的狂風。
隻有一種令人窒息的、絕對的物理死寂,像黑洞一樣瞬間吞冇了他。
林振東扣好安全繩的鈦合金掛鉤,動作笨拙但極其堅定地,把自己推出了氣閘艙。
徹底置身於漫天星河之中。
接下來的時間,是一場整整持續了三天的「地獄級手術」。
林振東就像一隻臃腫的白色甲蟲,孤獨地攀附在「承影」巨大的金屬骨架上。
他的動作慢得令人髮指。
在微重力環境下。
任何一個多餘的動作,或是稍微過猛的呼吸,都會產生反作用力。
導致他在太空中不受控製地翻滾。
「位置確認:主波導管連線處。」
林振東費儘九牛二虎之力,調整著身體姿態。
將自己死死固定在,距離那個扭曲法蘭盤不到半米的地方。
他戴著厚重加壓手套的雙手,在內部氣壓的膨脹下。
每一次彎曲手指,都要對抗極大的阻力,僵硬得彷彿兩把生鏽的鐵鉗。
「拆除受損部件。」
他從腰間的工具帶上,取下那把特製的電動伺服力矩扳手。
在冇有任何視覺死角輔助的情況下,老兵閉上眼睛。
完全憑著三十年,印刻在骨子裡的肌肉記憶。
摸索著、一點點將扳手探進了那個肉眼根本無法看清的狹窄縫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