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1日下午 16:00
四川,西昌衛星發射中心,3號發射工位。
三月的西昌,大涼山深處的風穿過高聳的金屬桁架,還帶著一絲屬於冬末的料峭寒意。
林振東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航天作訓服,站在巨大的發射塔架下方。
隻要一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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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能看到,那枚即將托舉自己,前往三萬六千公裡高空的乳白色巨箭。
長征三號乙運載火箭。
在這個不到二十米的近距離上,幾十米高的箭體彷彿一座不可逾越的鋼鐵山峰。
四個粗壯的助推器猶如四條沉默的巨腿,靜靜地矗立在導流槽上方。
空氣中瀰漫著山穀特有的濕潤水汽。
以及微弱卻刺鼻的、屬於航空潤滑油、特種推進劑和金屬防鏽漆混合的工業氣味。
那是林振東聞了一輩子、也癡迷了一輩子的味道。
「林總工,備用配件的最後一次出艙前物理校驗,請您簽字認可。」
一名地勤工程師,推著一輛恆溫防震推車快步走來。
推車上的特製減震海綿裡,靜靜地躺著兩樣東西,宛如即將送上手術檯的關鍵器官。
一個是重新經過微米級,高精度數控工具機加工的鈦合金波導管法蘭盤;
另一個。
則是那把陪伴林振東,熬過無數個失重水槽地獄訓練日的,特製電動伺服力矩扳手。
林振東冇有立刻簽字。
他摘下絕緣手套,用那雙佈滿老繭和褐色斑點的手,輕輕撫摸著那個冰冷的鈦合金法蘭盤。
指腹劃過邊緣完美的金屬倒角,感受著那屬於人類工業極限的絕對冰冷與極致光滑。
「公差控製在0.005毫米以內。」
林振東收回手,喃喃自語間,滿是褶皺的眼角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
這就是他要帶去太空的「特效藥」。
隻要把它嚴絲合縫地,按在「承影」那張出故障的陣列上。
人類那根被掐斷的能量大動脈就能重新搏動。
「林工,五金件冇問題的話,該對一對軟體介麵了。」
一個清冷且乾練的聲音,穿透了周遭嘈雜的機械轟鳴,從推車另一側傳來。
林振東抬起頭。
來人是蘇清越。
這位平時總是待在無塵機房、習慣了恆溫空調的皓月科技「新生骨乾」。
此刻正戴著一頂略顯寬大的白色安全帽,單薄的身體套著一件防靜電的寬大工作服。
手裡捧著一台沉重的加固型軍用級終端。
作為此次任務的隨行工程師,蘇清越從黃沙漫天的大西北一路跟到了這大涼山深處。
她的任務極其關鍵:
在火箭起飛前,完成地麵軟體係統,與林振東即將帶上天的硬體裝置之間。
最後一次「通訊握手」與資料覈對。
「丫頭,這大山裡的風吹得慣嗎?」
林振東笑著打了個招呼,拿過簽字筆,在配件驗收單上刷刷簽下自己力透紙背的名字。
「風有點大,但不影響訊號傳輸。」
蘇清越推了推被風吹得有些下滑的眼鏡,將手裡的終端螢幕轉向林振東。
螢幕上,一排排綠色的自檢程式碼,正以瀑布般的速度跳動著:
「林工,我已經把最新一版的姿態補償邏輯,寫進了備用控製主機板裡。
明天你上去之後。
隻要用這把扳手,把法蘭盤的物理連線鎖死。
應力感測器,會在0.1秒內把扭矩資料傳給我。」
蘇清越指著螢幕上,一個穩定閃爍的綠色遊標,語氣嚴肅而認真:
「隻要物理縫隙閉合,我的程式碼就會立刻接管『承影』的相控陣列。
硬體歸你,剩下的交給我。」
林振東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頂尖工程師,心裡突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踏實感。
航天,從來都不是一個孤膽英雄的單打獨鬥。
他在三萬六千公裡的天上擰螺絲,地下有千萬行程式碼和皓月最聰明的腦子在為他托底。
「放心吧。」
林振東伸出手,在那把特製的力矩扳手上重重地拍了拍,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隻要把我送到那個位置。
我這把老骨頭就算拚了命,也絕對把那顆螺絲給你擰得死死的。
連個微波的影子都漏不出來。」
蘇清越看著老人眼中,那種屬於老一輩軍工人最純粹、最決絕的光芒。
一向清冷的眼神也融化了幾分。
她合上終端,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相信您的手。
皓月的地麵控製中心,會二十四小時為您保持通道暢通。」
林振東笑著揮了揮手,轉過身。
他再次仰起頭,視線順著長征火箭巨大的發動機噴口一路向上。
越過整流罩,直指那片尚未暗下來的蒼穹。
明天的這個時候,他就不在這片大涼山的土地上了。
他要去赴一場三萬六千公裡外的約會。
夜晚,22:30。
西昌衛星發射中心,航天員隔離宿舍區。
大涼山的夜空極其乾淨。
星星像是一把把毫不吝嗇的碎銀子,灑在深藍色的天幕上。
林振東站在宿舍區二樓的走廊儘頭,隔著玻璃窗,靜靜地注視著遠處的3號發射工位。
幾組巨大的高功率探照燈,將那片區域照得亮如白晝。
乳白色的長征三號乙火箭,被緊緊包裹在發射塔架的懷抱中。
正在進行起飛前,最後的推進劑加註準備。
時不時從泄壓閥中,飄散出的白色低溫液氧蒸汽。
在探照燈的光柱下翻滾,讓那座鋼鐵巨塔平添了幾分即將出征的肅殺之氣。
作為明天就要坐進整流罩艙室裡、直麵生死與極限的人。
林振東的內心此刻出奇的平靜。
冇有恐懼,也冇有亢奮。
有的,隻是一個乾了一輩子工程的老兵。
即將去檢修自己一生中,最重要一件作品時的絕對專注與沉穩。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拿著的艙內航天服內襯。
仔細檢查著,每一處縫線和維生介麵。
確認無縫無漏後,他轉身走向休息區的飲水機,準備接杯熱水潤潤嗓子。
剛走到休息室門口,林振東的腳步下意識地放輕了。
休息室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人。是蘇清越。
這位向來雷厲風行、哪怕天塌下來也要先把程式碼敲完的皓月首席軟體架構師。
此刻並冇有開啟她那台,形影不離的軍用級膝上型電腦。
她隻是靜靜地靠在沙發靠背上,雙手捧著一部手機,似乎已經維持這個姿勢很久了。
走廊昏暗的燈光,和手機螢幕冷白色的幽光交織在一起。
映照在蘇清越那張,平日裡總是寫滿清冷與理智的臉龐上。
林振東驚訝地發現。
那張臉上此刻竟然退去了往日的銳利,反而透著一種極其罕見的、近乎柔軟的專注。
林振東端著水杯。
並冇有刻意去偷看隱私的打算。
但作為長輩,路過時他還是憑著老兵的直覺瞥了一眼。
螢幕上是微信的聊天介麵。
對話方塊的頂部,是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名字——裴皓月。
那位遠在大西北,「廣寒宮」基地的最高指揮官。
在距離長征火箭點火,還不到十個小時的這個深夜。
並冇有像往常那樣發來冗長的資料確認。
也冇有下達高壓的任務指令。
螢幕上,隻有孤零零的一行字:「注意安全,等你凱旋。」
冇有任何多餘的寒暄,也冇有轟轟烈烈的辭藻。
但這簡短的八個字裡。
藏著的是一個男人,對身處發射一線的核心乾將、也是他內心深處最牽掛之人的全部重量。
林振東停住了腳步。
他看到蘇清越修長的手指,在螢幕的虛擬鍵盤上懸停了片刻。
女孩冇有像普通戀人那樣,回復什麼溫軟的叮嚀或不捨。
她微微咬了咬下唇。
眼神中那一抹轉瞬即逝的柔軟,被重新凝聚的堅毅與明亮取代。
大拇指飛快地敲下了四個字,冇有絲毫猶豫地點選了傳送。
「定不辱命。」
發完這條資訊,蘇清越按滅了螢幕。
她將手機緊緊握在掌心,貼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大涼山微涼的空氣。
隨後。
她的目光越過走廊,同樣投向了窗外那座燈火通明的發射塔架。
站在不遠處陰影裡的林振東看著這一幕。
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由衷的、滿含滄桑卻又無比欣慰的微笑。
他冇有走過去打擾蘇清越。
而是端著冒著熱氣的水杯,悄無聲息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間。
坐在床沿上。
林振東喝了一口熱水,感受著那股暖流順著食道滑入胃裡,徹底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當年皓月科技剛成立的時候。
在國內歷經千幸萬苦,好不容易到達世界戰場。
又被一群美國人的『各種製裁』逼到絕路、四處碰壁。
大家憑著一腔孤勇聚在一起,前途未卜。
但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老兵看到了裴皓月,和蘇清越之間的默契。
那不僅僅是男女之間世俗的情愫。
那更是基於同一種信仰、同一種對星辰大海的狂熱野望,所建立的、牢不可破的靈魂契約。
有這樣的人掌舵,有這樣的人把控程式碼。
「皓月的這幫年輕人,魂已經聚齊了。」
林振東喃喃自語地笑著,將床頭的作訓服一件件疊得整整齊齊,連一個褶皺都撫平。
萬事俱備,連軍心都已經堅如磐石。
他安穩地躺下身,閉上了眼睛。
明天,就看他這把老骨頭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