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你的程式碼寫得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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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振東指了指那把砸在桌子上的沉重扳手,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屬於老派工程師的固執:
「但是,你忘了一件事。
那不是軟體裡的虛擬指標,那是實打實的金屬管子。」
他站起身,走到全息投影前,把那個紅色的故障點放大:
「波導管的法蘭盤,因為熱脹冷縮,螺絲鬆動了。
這導致兩個金屬麵之間,出現了微米級的縫隙。」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林振東指著螢幕上,一條正在飆升的紅色曲線——駐波比:
「這意味著微波在傳輸過程中,在這個縫隙處發生了反射。
能量出不去,全憋在管子裡了。」
「你用演演算法強行調整相位,確實能讓射出去的那部分微波更準。
但是……」
林振東轉過身,死死盯著蘇清越,眼神像是一把銼刀:
「那些被反射回來的能量呢?
它們會變成熱量,瘋狂地加熱那個鬆動的介麵。
如果你強行加大功率去補償。
不出兩小時,那個法蘭盤就會被燒紅、熔化,甚至直接炸開。」
「這就好比你家廚房的水管漏水了,正在『滋滋』往外噴。」
林振東指了指那把扳手,語氣裡透著一種工科男特有的殘酷直白:
「你把智慧水錶改得再準,把水費算得再明白,它依然在漏。」
「程式碼救不了五金件。」
林振東看著那個啞口無言的軟體天才,一字一頓地說道:
「麵對這種物理損傷,全宇宙隻有一種演演算法有效——」
他拿起那把扳手,在空中虛擰了一下,發出極其微弱的「哢噠」破空聲:
「上去,把那個該死的螺母,給它擰緊。」
會議室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隻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在迴蕩。
蘇清越頹然地坐回椅子上,指尖冰涼。
她看著那飆升的駐波比資料。
不得不承認,在絕對的物理法則麵前,她的程式碼蒼白得像一張紙。
「可是……」
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那是三萬六千公裡的地球同步軌道啊。
那裡冇有4S店,也冇有修車鋪。」
「派太空人上去?
國家隊的航天員,還在訓練這一代飛船的對接技術,根本冇人懂那台複雜的微波發射器。」
「而且那個位置在衛星內部,穿著笨重的艙外航天服根本擠不進去……」
困難像大山一樣壓了下來,壓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
一直冇說話的裴皓月,此時終於動了。
他走到大螢幕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個正在不斷報警的紅色衛星圖示。
「機器的極限到了。」
裴皓月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們造出了最先進的AI,寫出了最完美的演演算法。
我們以為可以把一切都交給自動化。」
「但現在,這顆鬆動的螺絲給人類上了一課。」
裴皓月轉過身,目光如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在這個充滿熵增的宇宙裡,冇有什麼東西是永恆完美的。
如果有,那一定是因為有人在不斷地修補它。」
「既然冇有現成的維修工……」
裴皓月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一頭白髮、手裡還緊緊攥著扳手的林振東身上:
「那我們就自己培養一個。」
「這不可能。」
蘇清越幾乎是下意識地反駁,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
「裴總,你要啟動載人艙外活動維修?
那是地球同步軌道!
輻射劑量是低軌道的幾十倍!
而且『承影』根本冇有設計對接介麵,也冇有扶手!」
「而且,我們去哪找人?」
蘇清越指著大螢幕上,那一排排複雜的航天員選拔標準:
「國家隊的現役航天員都在備戰空間站任務,他們冇有人懂『承影』的內部結構。
那個波導管藏在三層隔熱瓦下麵,周圍全是高壓電纜。
讓一個隻懂開飛船的飛行員去修這個?」
「那無異於讓一個開計程車的司機,去給心臟做搭橋手術。」
會議室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是一個死結。
懂維修的不懂航天。懂航天的修不了這玩意兒。
「不用找了。」
就在這時,一個沙啞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一直站在角落裡看著全息投影發呆的林振東,慢慢地走了過來。
他把手裡那個,已經空了的保溫杯放在桌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我去。」
簡單的兩個字,卻像是一顆炸雷,把所有人都震懵了。
「林工?!」
蘇清越瞪大了眼睛:「你瘋了?你今年多少歲了!」
「你有高血壓,還有腰椎間盤突出!
火箭升空時的過載是4到6個G,你會死在椅子上的!」
「是啊,林總工,這不合規矩……」旁邊的幾個年輕工程師也急忙勸阻。
「規矩?」
林振東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老工匠特有的狡黠和倔強:
「按照規矩,那個波導管根本就不該鬆。
既然物理規律不講規矩,那咱們也別講了。」
他走到裴皓月麵前,雙手撐著桌子,那雙平時有些渾濁的老眼此刻卻亮得嚇人:
「裴總,『承影』的波導管結構圖,是你批的,但我畫的。」
林振東伸出滿是老繭的右手,在全息投影的複雜結構中虛抓了一把:
「那個法蘭盤的位置極其刁鑽。
它被壓在次級變壓器和散熱排管之間。
太空人戴著加壓手套,根本看不見螺母在哪。」
「看不見,怎麼修?」林振東反問。
全場啞然。
在真空環境中,穿著笨重、充氣的艙外航天服。
手指的感覺會遲鈍得,像戴著拳擊手套。
如果看不見,基本等於瞎子摸象。
「但我能。」
林振東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上麵的每一顆螺絲,都是我在地麵上親手擰上去的。
我在夢裡都能摸到那個位置。
我知道那個手感,我知道扳手卡進去那一瞬間的『哢噠』聲。」
「不需要眼睛。我的肌肉有記憶。」
林振東看著裴皓月,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卻更加堅定:
「裴總,那不是一顆普通的衛星。
那是我帶著這幫孩子造出來的『孩子』。」
「現在孩子在三萬六千公裡外病了,發燒了,在那兒疼得直叫喚。」
林振東指了指螢幕上,那條不斷報警的紅色曲線:「當爹的不能在地上看著。
我得上去給它治病。」
裴皓月一直冇有說話。
他靜靜地看著這位頭髮花白的老人。
他想起了三個月前,也是這個人,趴在冰冷的發射塔架上,為「承影」接通了最後一道保險。
現在,他又站出來了。
「林工。」
裴皓月開口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你要在離心機裡被甩得五臟六腑都移位,要在水下進行幾十個小時的失重訓練。
你的身體可能撐不住。」
「撐不住也得撐。」
林振東咬著牙:
「我隻負責修東西。
開飛船的事,讓那些年輕人乾。
我就坐在後排,給我一把扳手,把我送到那個法蘭盤邊上就行。」
「我不當什麼航天英雄。」
老人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年輕的麵孔,最後定格在那把孤零零的力矩扳手上:
「我就是一個……太空水管工。」
「在地球上,水管壞了你們叫物業。
在天上……」
林振東抓起那把扳手,緊緊握在手裡,指節發白:「隻能叫我。」
裴皓月深吸一口氣。
他看著林振東那雙依然穩定的手。
那是皓月科技最寶貴的資產,也是此刻唯一的希望。
「好。」
裴皓月做出了決定。
「啟動『補天』計劃。」
他的聲音在指揮大廳裡迴蕩,帶著一種悲壯的決絕:
「聯絡國家航天員中心。
我們需要租用他們的離心機和中性浮力水槽。」
「告訴他們,我們要送一位最好的工程師上天。
不管用什麼代價,讓他活著上去,把那顆該死的螺絲擰緊,再活著回來。」
林振東咧嘴笑了。
他提起那個沉甸甸的工具箱,就像往常去車間乾活一樣。
隻不過這一次,他的車間在星辰大海。
……
半個月後,國家航天員中心。
「嗡——!!!」
巨大的離心機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鋼鐵巨獸,在空曠的大廳裡發出令人牙酸的咆哮。
那根長達十米的機械臂,正在以一種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速度瘋狂旋轉。
將末端的吊艙甩成一道殘影,帶起一陣陣刺耳的風聲。
而在那個狹小的吊艙裡,坐著的不是身強力壯的戰鬥機飛行員。
而是一個頭髮花白、甚至有點駝背的老人。
「當前過載:4G。」
「心率:140。」
「呼吸頻率:32。」
監控室裡,航天員教官看著螢幕上那組觸目驚心的生理資料。
眉頭緊鎖,手已經放在了紅色的急停按鈕上:
「裴總,不能再加了。
林工的血壓已經到了臨界值。
他是高齡受訓者,血管壁彈性差,再加下去會腦溢血的。」
裴皓月站在單向玻璃後,雙手死死地抓著金屬欄杆,指節泛白,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著螢幕上的實時監控畫麵:
林振東的臉,已經在巨大的離心力作用下嚴重變形,像是一張被扯壞的橡膠麵具。
老人的五官被死死地壓向腦後,眼球充血凸起,佈滿紅血絲。
嘴唇被拉扯得甚至露出了牙齦。
隨著呼吸發出艱難的「嘶嘶」聲。
但他依然死死地咬著牙關。
手裡緊緊攥著那個代表「放棄」的報警器,指甲都掐進了肉裡。
卻始終冇有按下。
「問他。」裴皓月的聲音沙啞得可怕。
教官深吸一口氣,按下通話鍵。
「滋——」
「03號,我是控製檯。
你的生理指標異常,是否終止訓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