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暴君般的質問。
蘇清越低垂著眼簾,左手緊緊抓著白色的床單,因為用力,指節泛白。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抬起頭。
那雙因為疼痛而有些渙散的眼睛裡,此刻卻有著一種讓裴皓月感到陌生的、異常堅韌的光芒。
「那不是幾百萬的問題。」
蘇清越的聲音很輕,因為失血而顯得有些虛弱,帶著一絲顫抖,但語氣卻平靜得可怕:
「裴總,那是德國博世的一代原型機。」
「我知道那個型號。
那是您在歐盟收緊技術封鎖之前,動用了所有的海外關係,甚至簽了對賭協議才搶回來的孤品。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書庫多,.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全世界隻有兩台,另一台在斯圖加特。」
裴皓月愣住了。
蘇清越看著他,繼續說道,條理清晰得根本不像是一個剛從鬼門關回來的人:
「如果今天它炸了,博世絕對不會再賣給我們第二台。
美國商務部也會立刻把這個漏洞堵上。」
「沒有這台機器,『崑崙』晶片的液冷流道測試就做不了。
您的『南天門計劃』至少要推遲半年。」
說到這裡,蘇清越看了一眼自己纏滿紗布的右手,那上麵還滲著血跡。
她的嘴角竟然極其勉強地扯動了一下,露出一絲有些淒涼卻又帶著某種執拗的笑意:
「我的手還可以治。
哪怕真的廢了,也就是個廢人。」
「但您的計劃不能停。」
「那是我們要去摘星星的路。
那台機器,絕不能毀在我手裡。」
這一刻,空氣彷彿凝固了。
裴皓月看著眼前這個,瘦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女孩。
他一直以為。
她隻是一個技術好一點、性格倔一點、為了給父親治病才拚命賺錢的底層打工妹。
他以為她什麼都不懂,隻知道埋頭幹活。
但裴皓月錯了。
她什麼都懂。
她知道自己的困境,知道自己的野心,知道那些機器背後沉甸甸的戰略重量。
她是在用那種近乎愚蠢的方式,拿自己的命,去守護他那個瘋狂的夢想。
這種「價值觀的錯位」,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裴皓月的心口上。
砸碎了他所有的憤怒,也砸碎了他那層高高在上的堅硬外殼。
裴皓月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她「人命比機器貴」,想要罵她「愚蠢」。
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一種從未有過的酸澀感,順著心臟蔓延到了眼眶,甚至讓他感到一陣眩暈。
他突然覺得自己很狼狽。
在這個隻知道「為了計劃」的傻丫頭麵前,他這個掌控一切的總裁,竟然輸得一敗塗地。
醫務室裡,針落可聞。
「知了——知了——」。
窗外的知了在拚命叫著。
但那種聒噪的聲音傳到房間裡,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顯得遙遠而失真。
裴皓月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蘇清越。
按照他以往的脾氣,聽到這種「因為怕耽誤進度所以不要命」的蠢話。
他應該會更加暴怒,甚至會用最刻薄的語言嘲諷她的愚忠。
但此刻,他卻像是一尊被抽乾了力氣的雕塑,一動不動。
那雙深邃得如同黑洞般的眸子,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臉色蒼白、手臂纏滿紗布的女孩。
在那雙倔強的眼睛裡,他看到了某種讓他靈魂都在震顫的東西。
那不是員工對老闆的畏懼,也不是下級對上級的服從。
那是共鳴。
是一種「我懂你的野心,所以我願意為你守住這道關隘」的決絕。
在這個世界上,有無數人想要裴皓月的錢,有無數人想要皓月科技的技術。
但隻有眼前這個傻姑娘,透過那些光鮮亮麗的千億市值,看透了他內心最深處的焦慮——
那是對時間的恐懼,是對被鎖死在地球上的不甘。
她懂自己。
甚至比他自己還要懂。
「……」
裴皓月那隻插在口袋裡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肉裡,傳來一陣刺痛。
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他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一個字。
所有的責備、所有的心疼、所有的憤怒,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麵對這樣一份,沉重得甚至有些燙手的「忠誠」,任何語言都是多餘的。
他甚至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裴皓月猛地閉了一下眼睛,掩去眼底那一抹幾乎快要失控的水光。
「好好養傷。」
最後,他隻留下了這四個乾巴巴的字。
語氣生硬,冷淡,彷彿剛才那個咆哮的暴君從未存在過。
說完,他甚至沒有等蘇清越回答,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向門口走去。
那個背影看起來依然挺拔如鬆。
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的腳步有些亂,甚至帶著一種想要逃離現場的倉促。
「砰。」
房門被重重關上,帶起一陣冷風。
走廊裡,早已等候多時的林振東看到老闆出來,連忙迎了上去:「老闆,蘇工她……」
話還沒說完,林振東就閉嘴了。
他看到裴皓月,正靠在走廊冰冷的瓷磚牆壁上。
仰著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燈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
那隻原本插在口袋裡的右手此刻拿了出來,正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那是後怕。
是極度的恐懼過後,腎上腺素消退時的生理反應。
「老闆?」
林振東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
裴皓月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平復了呼吸。
當他再次低下頭看向林振東時,眼神已經恢復了那種令人膽寒的冰冷與決斷。
「振東。」
「在。」
「立刻聯絡德國博世總部。」
裴皓月的聲音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風:
「告訴他們,我要再訂一台同型號的超高壓測試台。
哪怕是把他們的原型機拆了。
哪怕要花十倍、二十倍的價錢,哪怕要我去給那個古板的德國CEO賠笑臉。」
「一個月內,我要看到備用機運到C4車間。」
林振東驚呆了:「可是老闆……那個型號是孤品,博世說過不再賣了,而且這預算……」
「按我說的做!」
裴皓月猛地轉過頭,眼神銳利如刀:
「我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第二次。」
「錢沒了可以再賺,機器壞了可以再買。」
他看了一眼身後那扇緊閉的病房門,透過門上的玻璃,似乎還能看到那個倔強的身影。
聲音突然低了下來,帶著一種隻有林振東能聽懂的沉重:
「但那個傻子如果沒了,我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說完,裴皓月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領,重新扣好襯衫的釦子,大步走向走廊盡頭的電梯。
夕陽透過走廊的窗戶灑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在那一刻,林振東看著老闆的背影,突然意識到——
那個曾經隻需要,對物理法則負責的裴皓月。
那個冷血的科技暴君。
終於在這個夏天,有了哪怕用盡全世界的算力也計算不出的軟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