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毒水?」
漢斯指著那個一身名牌戶外裝備的領頭人,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像是一頭受傷的老獅子:
「我隻知道,因為沒電,我的烤箱停了兩個星期!
我的孫子昨晚凍得發高燒,卻連一杯熱水都燒不開!」
他猛地向前一步,逼得那個領頭人後退了半步:
「你們這些人,開著暖氣十足的大巴車。
領著美國人發的津貼,跑來這裡告訴我們什麼是『環保』?
告訴我們什麼是『正義』?」
「去你媽的正義!」 藏書廣,.任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漢斯突然爆發了,他把那張停電通知單狠狠地摔在對方臉上:
「當我們在受凍的時候,你們在哪裡?
當我們買不起麵包的時候,你們在哪裡?
現在中國人來給我們送電了,來救我們的命了。
你們卻跑來為了保護幾隻該死的鬆鼠,要砸掉我們的救命稻草?」
「這就是你們的主義嗎?
但我告訴你,德國人現在隻需要麵包!
熱的麵包!」
老漢斯的話,像是一點火星,瞬間引爆了這群沉默了太久的德國底層民眾。
「滾出去!」
一名推著嬰兒車的家庭主婦沖了上來。
揮舞著手裡的長棍麵包,狠狠地敲在一名試圖拍攝特寫鏡頭的記者頭上:
「別拍了!你們這些騙子!滾回柏林去!」
「打死這幫美國人的走狗!」
幾名失業的鋼鐵廠工人舉起了鐵鍬。
那種常年乾重體力活練就的肌肉,讓那些隻會在健身房裡喝蛋白粉的「環保打手」瞬間慫了。
局勢瞬間反轉。
原本計劃好的「環保人士和平抗議被暴力鎮壓」的劇本。
變成了一場「憤怒群眾暴打受僱流氓」的鬧劇。
那些拿錢辦事的示威者哪見過這種陣仗?
看到那群紅著眼睛、為了生存拚命的本地人,他們瞬間崩潰了。
「跑!快跑!」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綠色的隊伍開始潰散。
有人丟掉了標語牌,有人跑掉了鞋,狼狽不堪地向大巴車逃去。
而在工地大門內,裴皓月站在指揮車頂,看著這一幕。
他看到,當趕走了那些搗亂者後,那群德國百姓並沒有散去。
老漢斯轉過身,麵對著依然緊閉的工地大門,麵對著門後那些中國工人和巨大的儲能貨櫃。
這群剛剛還像野獸一樣兇猛的德國人,突然變得無比安靜和虔誠。
漢斯摘下帽子,向著中國工人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在他身後,上千名德國民眾同時也摘下了帽子,在寒風中鞠躬致敬。
不需要語言。
這一刻,在這個寒冷的黑森林邊緣。
階級的情感超越了國界。
勞動者與勞動者之間,達成了最質樸的諒解。
「開門。」
裴皓月放下望遠鏡,聲音有些低沉:「讓食堂煮薑湯,給他們送出去。」
「告訴工人們,加把勁。
別辜負了這群幫我們守門的人。」
……
黃昏,17:45。
因戈爾施塔特,皓月能源基地,中央控製室。
巨大的控製室裡,氣氛緊張得如同火箭發射現場。
這原本是北約指揮戰機起降的塔台,現在已經被改造成了整個儲能電站的大腦。
數十名中國工程師,和德國電網的排程員正死死地盯著麵前的螢幕牆。
螢幕上,是一張實時的德國電網負荷圖。
在那張圖的北部——北海沿岸,紅色的警告訊號正在瘋狂閃爍。
「報告!北海風電場傳來資料,目前風速達到每秒 25米!
風電功率瞬時暴漲!」
德國排程員的聲音因為緊張而變調:
「按照以往的操作規程,因為沒有足夠的天然氣調峰電廠來平衡這種劇烈的波動。
我們必須立刻切斷風電機組,進行『棄風』處理!
否則電網頻率會失控!」
這就是歐洲新能源的尷尬悖論:明明有風,卻因為存不住,隻能白白扔掉。
「不許切斷。」
裴皓月站在主控台前,雙手抱胸,聲音冷靜得像是一塊冰:
「通知北海,所有風機滿負荷運轉。
有多少電,給我送多少過來。」
「可是……」
德國排程員看著那一**,如同海嘯般湧來的電流資料:
「這一百萬千瓦的瞬時衝擊,如果沒人接得住,會燒毀整個巴伐利亞的變壓器!」
「我接得住。」
裴皓月抬起手,看了一眼螢幕上那個代表著基地儲能狀態的巨大的綠色電池圖示:
「這裡就是為了這一刻而存在的。」
「合閘。」
隨著他的一聲令下,操作員狠狠地按下了那個紅色的物理按鈕。
「嗡——」
在那一瞬間。
即使隔著厚厚的隔音玻璃,所有人彷彿都聽到了一聲低沉而震撼的轟鳴。
那不是爆炸,那是基地外圍那數千個貨櫃大小的鈉離子電池組同時被啟用的聲音。
那是巨大的電流,經過柔性直流換流閥時發出的磁共振聲。
螢幕上的曲線發生了驚人的變化。
那原本狂暴、鋸齒狀、足以摧毀電網的風電波形。
在進入皓月基地的瞬間,像是一頭野獸被馴服了。
它們被那個巨大的「黑色水庫」一口吞下。
經過毫秒級的化學反應,轉變成了平滑、穩定、完美的正弦波電流,然後——
反向輸送進因戈爾施塔特那乾,枯已久的城市電網。
……
與此同時。
因戈爾施塔特市區,穆勒麵包店。
老漢斯正坐在昏暗的店鋪裡,手裡拿著一塊乾硬的麵包發呆。
窗外,街道一片漆黑。
為了省電,市政廳已經停掉了所有的路燈,整個城市像是一座死城。
突然。
「滋滋……」
頭頂那盞已經熄滅了兩個星期的老式吊燈,毫無徵兆地閃爍了兩下。
漢斯愣了一下,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緊接著——
「啪!」
燈亮了。
不是那種電壓不足的昏黃光線,而是明亮、穩定、溫暖的光芒。
還沒等漢斯反應過來,身後那台巨大的商用電烤箱突然發出了「滴」的一聲啟動音。
綠色的電源指示燈亮起,那是他聽過的最美妙的音樂。
「滋——」
那是電熱絲迅速升溫的聲音。
一股久違的、令人心安的麥香味,開始在小店裡瀰漫。
漢斯顫抖著跑出店門。
他看到了令他終生難忘的一幕:
沿著多瑙河的街道,一盞接一盞的路燈,像是一條被喚醒的火龍,依次亮起。
遠處的居民樓裡,原本黑洞洞的窗戶也一個個變成了溫暖的方塊。
歡呼聲。
先是零星的幾聲,然後是整條街,最後是整個城市。
人們推開窗戶,衝上街頭,在燈光下擁抱、尖叫、流淚。
他們不需要再在黑暗中瑟瑟發抖了。
光,回來了。
……
基地控製室
看著螢幕上,因戈爾施塔特那重新亮起的負荷曲線,裴皓月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麵那片在夜色中沉默執行的儲能方陣。
雖然此時此刻,這下麵流淌的還隻是北海的風電。
但他彷彿已經透過夜幕,看到了一條更為宏大的、跨越洲際的能量軌跡。
在未來的規劃圖上。
一條粗壯的紅色線條從這裡延伸,穿過阿爾卑斯山,跨過地中海,直插北非腹地。
那裡,在阿爾及利亞和利比亞的沙漠裡,無數的光伏板將在未來鋪滿黃沙。
「老周。」
裴皓月輕聲說道:
「記下這個日子。
2014年2月17日。」
「從今天起,歐洲的能源臍帶斷了。」
「他們不再看向西邊的大西洋,不再乞求美國人的液化氣船。
他們將開始習慣看向南方,看向東方。」
「這不僅僅是一次通電。」
他把手貼在冰冷的玻璃上,彷彿在撫摸這個新生的時代:
「這是『大西洋裂穀』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