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廣州,大學城。
「就是你了。」
裴皓月睜開眼,視網膜上那個悽慘的檔案逐漸消散。
他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嘴角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弧度。
他不需要去獵頭公司發布招聘GG,也不需要去人才市場大海撈針。 藏書廣,.超實用
對於林振東這種被時代誤傷的頂級天才,常規的招聘流程是對他們的侮辱。
在這個平行時空裡,林振東是一個笑話。
他是華南理工大學材料所的一名「瘋子」。
因為固執地認為,當時還處於理論階段的「矽碳負極材料」纔是鋰電池的未來。
而對主流的磷酸鐵鋰嗤之以鼻。
在這個「騙經費」,和「發水論文」盛行的年代。
他因為私自挪用課題組經費,去買昂貴的納米矽粉,導致實驗室發生小規模爆炸。
雖然沒傷人,但最終被研究所開除,學術圈封殺,妻子離婚,身背債務。
現在的他,正處於人生的至暗時刻。
而這,正是裴皓月切入的最佳時機。
……
下午三點,南亭村。
一輛不起眼的黑色帕薩特,小心翼翼地停在了村口的百年老榕樹下。
裴皓月沒敢開進去,裡麵的地形複雜得像迷宮,進得去出不來。
2010年的廣州大學城雖然光鮮亮麗。
但在教學樓的陰影背後,保留著幾個尚未拆遷的城中村。
南亭村,就是其中最混亂、也最廉價的「貧民窟」。
天空飄著細雨,空氣濕熱黏稠。
裴皓月穿著一身得體的定製休閒西裝。
皮鞋踩在長滿青苔、濕滑油膩的青石板上,顯得與周圍格格不入。
四周是遮天蔽日的「握手樓」,一線天光艱難地灑下來。
巷道裡流淌著,散發著腥味的洗菜水和生活汙水。牆上貼滿了紅紅綠綠的牛皮癬GG:
「辦證刻章」、「無痛人流」、「高價回收舊電腦」、「迷*水」。
按照記憶中,前世那篇人物傳記的隻言片語,裴皓月在迷宮般的巷子裡拐了七八個彎。
終於,在一棟名為「旺角公寓」的破舊自建房前,他停下了腳步。
與其說是公寓,不如說是危房。
一樓是嘈雜的麻將館,嘩啦啦的洗牌聲震耳欲聾。
二樓以上纔是鴿子籠般的出租屋,防盜網密密麻麻,像一個個鐵籠子。
「你好,請問林振東是住這兒嗎?」
裴皓月攔住了一個正在樓下用力洗拖把的大媽。
「林振東?」
大媽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裴皓月一眼,隨即露出一臉嫌棄的表情。
「啪!」
她把拖把往髒水桶裡重重一摔,汙水濺了一地:
「你說那個撿破爛的傻子啊?」
大媽指了指樓梯口那個黑漆漆、通往地下的狹窄通道,嘴裡罵罵咧咧。
操著一口夾雜著粵語的普通話:
「住地下室!最裡麵那一間!」
「那個死窮鬼,都欠了三個月房租了!
整天在屋裡搗鼓什麼化學藥水,臭死了!
要不是看他是個戴眼鏡的讀書人,老孃早把他轟出去了!撲街!」
「撿破爛的傻子?」
裴皓月咀嚼著這個稱呼,眼中的光芒反而更盛了。
世俗眼中的垃圾,往往就是天才的偽裝。
在這個急功近利的時代。
隻有真正的瘋子,才會為了一個看似不可能的理論,把自己逼到這種絕境。
「謝謝。」
裴皓月沒有理會大媽的抱怨。
他整了整衣領,撣去袖口的一點灰塵,神情莊重。
他像是要去覲見一位落難的國王,而不是去探訪一個落魄的流浪漢。
邁步,下樓。
走向那個幽暗的地下室。
越往下走,空氣中的黴味就越淡。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的、混合著電解液甜味和有機溶劑的特殊氣味。
那是鋰電池的味道。
也是未來的味道。
裴皓月停在一扇,貼滿了銀行催債紅條的鐵門前。
門沒關嚴,生鏽的把手上掛著一把劣質掛鎖,留著一條縫。
透過縫隙,他看到了一個昏暗的世界。
裴皓月輕輕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鐵門。
「吱呀——」
伴著生鏽合頁刺耳的摩擦聲,地下室的全貌展現在他眼前。
這裡沒有窗戶,隻有一盞瓦數極低的白熾燈在頭頂搖搖欲墜,灑下昏黃的光。
十幾平米的空間裡,根本沒有下腳的地方。
潮濕的水泥地上。堆滿了從廢品站淘來的舊筆記本電池、拆解開的紐扣電池殼、
以及無數團被揉皺、畫滿化學公式的草稿紙。
而在房間的正中央,甚至沒有一張像樣的實驗桌。
幾塊紅磚架著一塊不知從哪撿來的門板。
上麵擺著幾個燒杯,以及……一個正在冒著熱氣、顯示「保溫」狀態的廉價美的電飯煲。
那個被大媽稱為「傻子」的男人,此刻正蹲在那個電飯煲前。
他穿著一件油漬斑斑、已經看不出原色的白背心。
頭髮長得蓋住了眼睛,鬍子拉碴,瘦得像根乾柴,顴骨高聳。
但他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電飯煲裡正在加熱的黑色粘稠液體。
手裡拿著一根玻璃棒。
小心翼翼地攪拌著,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肌膚,嘴裡念念有詞:
「膨脹率……還是太高了……如果是納米矽包覆碳……溫度還得再低兩度……不能急,不能急……」
他專注得像是正在進行一場,精密腦外科手術的醫生,完全沒有察覺到門口多了一個人。
就在這時。
「林振東!你個撲街!!!」
那個兇悍的大媽突然從裴皓月身後擠了進來,大嗓門震得天花板都在掉灰。
「三個月了!
今天要是再不給錢,老孃就把你這些破爛全扔出去!」
大媽一邊罵,一邊像一頭憤怒的公牛衝過去,伸手就要掀翻那個架在紅磚上的「實驗台」。
「別動!!!」
一直像個木頭人的林振東,突然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他根本顧不上大媽的推搡。
猛地撲過去,用自己瘦弱且滿是油汙的身軀,死死護住那個電飯煲和那幾個燒杯。
「這是前驅體!不能動!動了會炸的!!」
林振東聲音嘶啞,眼神裡充滿了驚恐和哀求,唯獨沒有尊嚴:
「房東,求你了……再給我兩天!就兩天!
等我把這個資料測完……我去賣血也給你房租……求你了別動它!」
「我信你個鬼!上次你也這麼說!
賣血?你那血裡全是化學藥水誰敢要!」
大媽根本不聽,伸手就要去拽他的頭髮往外拖:「給我滾!現在就滾!」
林振東死死抱著電飯煲,任由大媽拉扯,身體蜷縮成一團,顯得無比狼狽和卑微。
這就是2010年的中國。
一個理想主義者,在現實麵前最真實、最血淋淋的寫照。
就在大媽的手即將把那個電飯煲打翻、毀掉林振東最後希望的瞬間。
啪。
一隻修長、有力的大手,像鐵鉗一樣,穩穩地抓住了大媽的手腕。
「多少錢?」
裴皓月的聲音很平靜,沒有起伏。
但在狹窄逼仄的地下室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大媽愣了一下,回頭看到這個穿著西裝、氣質不凡的年輕人,氣勢頓時弱了幾分,手也停住了。
「你是誰?他……他欠我三個月房租,加上水電費,一共一千五!」
裴皓月沒有廢話。
他從西裝內袋掏出錢包。
抽出一遝嶄新的紅色鈔票,大概有兩千多,看都沒看,直接拍在大媽手裡。
「不用找了。」
裴皓月鬆開手,指了指門口,眼神冷冽:
「出去。」
「別讓灰塵落進來,弄髒了他的實驗。」
大媽拿著錢,愣了幾秒,隨即沾著唾沫數了兩遍。
臉上的橫肉瞬間舒展開來,變成了菊花般的笑容:
「哎喲,早說有朋友來嘛……真是的,搞這麼大誤會。
行行行,你們聊,慢聊……需要拖把叫我啊!」
大媽走了,還不忘貼心地輕輕帶上了那扇破鐵門。
地下室裡,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剩下電飯煲裡液體沸騰的「咕嘟」聲,和林振東粗重的喘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