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18日。
上午,09:50。
北京,機場高速,計程車內。
深秋的北京總是帶著一種蕭瑟的灰濛濛。 看書首選,.超給力
一輛略顯破舊的現代伊蘭特計程車,正混雜在前往首都機場的車流中,並不起眼。
車裡的收音機正播放著,關於昨晚皓月科技勝訴的早間新聞。
司機是個話癆,一邊聽一邊憤憤不平地拍著方向盤罵道:
「這幫搞買辦的真是缺了大德了!
以前我就覺得那什麼葉氏集團不是好鳥,合著是專門給美國人遞刀子的漢奸!
這種人就該拉出去槍斃!」
後座的乘客並沒有搭腔。
他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黑色鴨舌帽,臉上架著一副厚重的黑框平光眼鏡。
身上那件廉價的藏青色衝鋒衣,領口拉到了最高,遮住了大半張臉。
如果不仔細看,沒人能認出來。
這個縮在後座角落裡、看起來像個落魄中年人的男人。
竟然就是幾天前還滿麵紅光、在私人會所裡指點江山的「京城三少」——葉青山。
此刻,他的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那頭標誌性的、總是抹著髮蠟向後梳得一絲不苟的大背頭。
已經在半小時前,被他自己在衛生間裡用推子剃成了板寸。
頭皮上還能感覺到剛才刮刀留下的刺痛感,但這種疼痛反而讓他清醒。
「嗡——嗡——嗡——」
口袋裡的手機像隻不知疲倦的蒼蠅,瘋狂地震動著。
葉青山沒有拿出來看,但他知道是誰打來的。
螢幕上顯示的備註一定是「老陳」。
從十分鐘前開始,這個電話就沒停過。
其實不用接他也猜得到,這時候打來電話,無非是兩個訊息:
要麼是公司被查封得底朝天,要麼是家裡的老爺子不行了。
剛才他在車載收音機裡,隱約聽到了「什剎海某宅院突發急救」的路況播報。
「爸……別怪我。」
葉青山在心裡默唸了一句。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變得無比冷酷,像是一條正在蛻皮的毒蛇。
他很清楚,父親葉國柱這輩子最大的軟肋就是太貪戀權位和名聲。
如今名聲臭了,權位沒了,老頭子肯定扛不住。
但他不一樣。
他還年輕,他手裡還有早已轉移到海外的幾億美金。
隻要能逃出去,隻要能到了溫哥華。
換個名字,他依然是富豪,依然可以過花天酒地的日子。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帶著個半死不活的老頭子,隻會是累贅,兩個人誰都走不了。
「嗡——」
電話還在響。
葉青山眼中閃過一絲暴戾。
他猛地掏出手機,手指熟練地摳開後蓋,一把拔出了那張跟隨了他十幾年的SIM卡。
「哢嚓。」
那張存著無數權貴號碼、曾經價值千金的小卡片,在他手裡被硬生生掰成了兩半。
他降下一條車窗縫隙。
寒風瞬間灌了進來,帶著高速公路上特有的尾氣味道。
他手一揚。
那半張殘破的SIM卡,連同那部並不便宜的定製手機。
瞬間消失在車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中,被後車的滾滾車輪碾得粉碎。
「怎麼了師傅?嫌熱啊?」前麵的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
「有點悶,透透氣。」
葉青山壓低了嗓音,聲音沙啞且陌生。
他關上車窗,身體重新縮回陰影裡。
隨著手機的拋棄,他切斷了與葉家、與父親、與過去的一切聯絡。
現在的他,不再是葉青山。
他是劉強,一個即將前往加拿大探親的普通遊客。
前方,T3航站樓那巨大的、如同龍脊般的屋頂已經出現在視野盡頭。
那是國門。
也是他眼中唯一的生路。
當你是一個擁有特權的權貴時。
T3航站樓那宏偉的金色穹頂,像是一條騰飛的巨龍,象徵著這個國家的強盛與包容;
但當你淪為一個正在逃亡的罪犯時。
你會發現,那密密麻麻的鋼結構屋頂,更像是一張鋪天蓋地、插翅難逃的巨大的網。
……
T3航站樓,出發大廳。
葉青山推著一個不起眼的黑色登機箱,走進了出發大廳。
一股巨大的喧囂聲撲麵而來。
明明周圍到處都是行色匆匆的旅客、歡笑的旅行團和擁抱告別的戀人。
但葉青山卻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覺得每一個經過他身邊的人,似乎都在用眼角的餘光打量他;
大廳裡迴蕩的每一次廣播提示音,都像是針對他的通緝令。
「你看那個人,捂得那麼嚴實……」
「噓,別亂看。」
兩個路過的年輕女孩小聲嘀咕了一句。
葉青山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下意識地壓低了帽簷,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狂跳不止。
直到那兩個女孩若無其事地走遠,他纔敢大口喘氣。
後背的廉價衝鋒衣已經被冷汗浸透了,濕噠噠地貼在背上,難受至極。
這就是「驚弓之鳥」。
曾經那個在京城橫著走、看見紅燈都不減速的葉家三少,此刻卻被兩個路人的閒聊嚇得差點尿褲子。
「汪!汪!」
一陣低沉有力的犬吠聲突然從左前方傳來。
葉青山的瞳孔猛地收縮。
隻見一隊全副武裝的特警,手裡端著黑色的95式突擊步槍。
牽著一隻半人高的德國黑背警犬,正邁著整齊的步伐巡邏而過。
那隻警犬似乎嗅到了,空氣中某種不安的荷爾蒙。
突然停下腳步,轉過頭,朝著葉青山的方向聳動了幾下鼻子。
那一瞬間,葉青山的血液幾乎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隻狗,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他想跑,但理智告訴他。
一旦跑起來,那就是不打自招。
好在,那隻警犬隻是打了個噴嚏,就被特警牽著繼續往前走了。
「呼……」
葉青山長出了一口氣。
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裡,全是滑膩膩的冷汗,連行李箱的拉桿都快握不住了。
不能再拖了。
多待一秒,就多一分暴露的風險。
他不敢去人工值機櫃檯。
雖然他對那個「劉強」的假身份很有信心。
那是他三年前,花了五百萬找東南亞頂尖造假集團做的。
在係統裡有全套的真實戶籍檔案,甚至連駕照記錄都有。
但麵對活生生的人。
尤其是經驗豐富的地勤,萬一對方多問一句,或者眼神不對勁,他怕自己會崩潰。
他徑直走向了角落裡的一排自助值機機器。
站在機器前,他用身體擋住攝像頭,顫抖著手從懷裡掏出那本暗紅色的護照。
護照照片上,是一個長相平平無奇的中年男人,名字叫「劉強」,籍貫廣東。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葉青山在心裡瘋狂祈禱著,將護照的個人資訊頁按在了掃描玻璃上。
「滴。」
機器輕響了一聲,螢幕上出現了一個旋轉的等待圓圈。
那一兩秒的等待時間,對葉青山來說,漫長得就像是一個世紀。
他死死盯著那個圓圈,生怕下一秒彈出來的是紅色的警報或者「請聯絡工作人員」。
【識別成功】
【旅客:劉強】
【航班:AC030(北京-溫哥華)】
【座位:56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