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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剎海,葉家老宅。
深秋的北京,天黑得特別早。
太陽剛落山,一股帶著寒意的穿堂風就順著後海的衚衕鑽了進來。
捲起地上的幾片枯黃的梧桐葉,在青石板上打著旋兒,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是一座進深極深的三進四合院。
門口那兩尊漢白玉的抱鼓石被盤得油光鋥亮,顯示著主人非同一般的身份。
往日這個時候,衚衕口早就停滿了前來拜訪的奧迪 A6和掛著軍牌的越野車。
那些提著昂貴禮盒、臉上堆滿笑容的訪客。
為了能進這個門,哪怕在大冷天裡站上一個小時也心甘情願。
但今天,門口空蕩蕩的。
別說車了,連隻野貓都沒有。
隻有兩隻不知道從哪飛來的麻雀,毫無敬畏地停在那塊寫著「葉府」的金絲楠木牌匾上。
嘰嘰喳喳地叫著,拉了一坨鳥屎。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葉國柱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團花唐裝,躺在正房廊下的那張海南黃花梨太師椅上。
即使是在自己家裡,他也習慣保持著一種正襟危坐的威嚴姿態。
但今天,他的脊背卻佝僂得厲害,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他的手裡死死攥著一部,被磨得鋥亮的老式諾基亞手機。
「嘟……嘟……嘟……」
聽筒裡傳來的忙音單調而刺耳,在這個空曠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是他撥出的第十二個電話。
對方是某國有大行的董事長,就在上個月的中秋節。
這個人還親自登門,坐在他對麵的石凳上。
一口一個「葉老」,發誓說葉家的資金需求就是全行的政治任務。
「對不起,您撥打的使用者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葉國柱的手顫抖了一下,結束通話,重撥。
依然是無人接聽。
他不甘心,又翻出了另一個號碼。
這是某部委的一位實權司長,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門生,逢年過節必來磕頭拜壽的那種。
這次,電話通了。
「餵?小趙啊,我是葉國柱。」
葉國柱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他努力維持著那股上位者的威嚴,不想讓自己聽起來像個乞求者。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緊接著,一個壓低了的、充滿驚慌的聲音傳了過來:
「老首長……您……您怎麼還打這個電話啊?」
「我有事找你。」
葉國柱沉著臉:「聽說經偵那邊有點誤會,你幫我跟老周打個招呼,就說……」
「別!千萬別!」
對方像是被燙到了耳朵一樣,聲音陡然拔高,甚至帶上了一絲哭腔:
「老首長,您行行好,別害我!
現在誰敢接您的電話那就是往槍口上撞!
上麵已經發話了,這次是鐵案!
您……您好自為之吧!」
「啪。」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葉國柱拿著手機,愣愣地看著黑下去的螢幕。
好自為之。別害我。
這就是他經營了半個世紀的「人脈」。
這就是他引以為傲、認為可以淩駕於規則之上的「關係網」。
當葉家這棵大樹還枝繁葉茂的時候,他們是依附在樹上的藤蔓,極盡阿諛奉承之能事;
可當大樹搖搖欲墜,第一把斧頭剛剛砍下來,這群猴子跑得比誰都快。
一陣寒風吹過。
院子中央那個用來養錦鯉的大魚缸裡,水麵上漂浮著一層厚厚的落葉,已經很久沒人打理了。
幾條曾經價值連城的紅白錦鯉,此刻正無精打采地躲在枯葉下麵,奄奄一息。
「人走茶涼……」
葉國柱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淒涼而諷刺的苦笑。
他活了七十多歲,玩了一輩子的權術,以為自己看透了人性。
但他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這麼絕,連一口涼茶都沒給他留。
……
就在葉國柱對著那個黑屏的手機發呆時,前院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毫無章法,跌跌撞撞,甚至帶翻了門口用來擋煞的影壁前的一盆羅漢鬆。
「哐當!」
瓷盆碎裂的聲音,在死寂的院子裡炸響。
葉國柱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在這個家裡,規矩大過天。
走路要輕,說話要低,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這是他立了幾十年的家風。
「慌什麼!沒規矩的東西!」
葉國柱撐著扶手坐直了身子,正準備嗬斥。
然而,當他看清衝進那個月亮門的人影時,到了嘴邊的罵聲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跑進來的是老陳。
葉家的管家,跟了他整整四十年。
平日裡,老陳穿著長衫,走路四平八穩,比誰都講究體麵。
可現在的老陳,頭髮散亂,腳上的一隻布鞋甚至都沒提上後跟。
跑得氣喘籲籲,滿臉都是那種天塌了般的驚恐。
「老……老爺子!出事了!出大事了!」
老陳衝到正房廊下。
因為跑得太急,在那道高高的紅木門檻上狠狠絆了一下,整個人直接撲倒在葉國柱腳邊。
「怎麼回事?慢慢說!」
葉國柱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那種不祥的預感瞬間變成了現實的恐懼。
老陳顧不上爬起來,跪在地上,抓著葉國柱的褲腳,聲音抖得像是風中的落葉:
「剛才……剛才公司那邊的人打來電話,說是大樓已經被封了!
經偵、國安、稅務……幾百號人沖了進去,見人就抓!」
「什麼?!」
葉國柱的手一抖。
手裡那對盤了十幾年的獅子頭核桃「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骨碌碌地滾遠了。
「還有……還有大少爺……」
老陳吞了一口唾沫,眼淚鼻涕一起流了下來:
「大少爺的電話打不通了!
剛才機場那邊傳來訊息,說是在登機口……被特警按住了!
連同他帶走的那個箱子,一起被扣下了!」
葉國柱的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瞬間一黑。
青山被抓了?
在機場?
那就意味著他想跑沒跑掉,被堵了個正著!
「還有呢?還有什麼!」
葉國柱死死抓住扶手,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木頭裡,厲聲喝問道。
他知道,這還不是最壞的訊息。
老陳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絕望,聲音壓得極低,卻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
「經偵的人……撬開了青山辦公室的保險櫃。」
「他們……他們搜出了那份合同。
就是……就是跟美國阿貢實驗室簽的那份……」
轟!
彷彿一道驚雷,直接劈在了葉國柱的天靈蓋上。
他當然知道那份合同是什麼。
那是葉家通敵賣國的鐵證,是他們為了換取美國人支援而簽署的投名狀。
他千叮嚀萬囑咐讓葉青山銷毀,或者是藏到隻有鬼知道的地方。
結果,就在辦公室的保險櫃裡?
「孽障……孽障啊!!!」
葉國柱發出一聲悽厲的嘶吼。
那份合同一出,這就不是什麼經濟犯罪了,這是危害國家安全!
這是要掉腦袋的死罪!
什麼人脈,什麼關係,在「賣國」這兩個字麵前,統統都是廢紙。
誰敢保他?
誰能保他?
誰沾上誰死!